kakakaiii

【主题联文】寂寥世纪

绝了我的妈呀。神仙写手

丁耳:

*联文主题:以“HDDP”为标题首字母,发散主题写一篇文。选定主题:魂定断坡


*私设OOC HE


*15K超长预警


*所有美术、历史有关的内容都是我在资料基础上乱编的


*灵感及BGM:《1874》_陈奕迅 文中引用部分为歌词


*谢谢童话画手 @火山灰 的合作❤️


 


0. 《意外》



你根本也未有出现,还是已然逝去。



 


“我和林彦俊的缘分,应该起始于我很小的时候。”尤长靖写下这样一句后记的开头,摘下眼镜来揉揉眼睛。太晚了,他瞄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对准一个“4”。尤长靖举着杯子,去厨房给自己倒一杯水。


熬夜给尤长靖带来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但这本书只差最后一点后记,他不想拖到明天,烧热水的时候耳边响起哨音,音调之高让他有些耳鸣,晃晃头去看,水壶里的水还在沸腾的边缘热闹着。


声音是哪里来的?他转头去看。


“咣”一声闷响,尤长靖吓了一跳,眼见一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客厅里,百叶窗透进来微光,尤长靖看得清他背后的划痕,狭长一条带着血迹。


这什么情况?


尤长靖放下杯子,快步走过去,脚下的地毯逐渐变得坚硬,来不及考虑质地不同,他将这人扶起来。


慌乱的脚步声响起,尤长靖抬头,只看得到一个急速离开的模糊背影,眼眶因为熬夜而酸痛,他眯着眼睛,将视线带回到怀里的人。光线比刚刚亮了一些,尤长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压着坚硬的水泥地,看清了眼前人的长相。


只一眼,他便惊骇得差点将人摔回地上。


“林……林彦俊?”尤长靖这一年来,每日每夜都对着这人的相片、画作和书信研究不停,这张脸从发梢到脖颈,每颗痣在哪里他都清清楚楚。不对,尤长靖闭上眼睛逼自己冷静下来,林彦俊已经死了。


林彦俊生于1925年,现在是2018年,他早就不在了。


闭着眼睛,他依然感觉得到自己手臂内的温热,滚滚流下的带着热度的液体砸在地面上,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尤长靖又睁开了眼睛,他在黑暗里适应了这个空间,视线投到角落的画架。


画布上是未完成的画作,圆桌上破碎的花瓶中,竖着一朵即将凋谢的玫瑰花。


“《意外》这部作品是一部半成品,无数学者试图去猜测,林彦俊如果得以完成这部遗作,会将它画成什么样子,但随着作者的离开,我们永远都无从得知,这幅新印象派的天才级别作品的成品,是什么样子。”


这是尤长靖书里的话,他记得很清楚。


尤长靖心惊,转头回来看怀里奄奄一息的林彦俊,难道这是林彦俊临终前吗?


不行,尤长靖翻找自己的手机,手机呢?他四下看了一圈,才意识到,这不是他家,地毯不在了,茶几不在了,电视也不见了,这个空间除了画稿油彩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东西。


这应该是林彦俊的家。


他又是怎么出现在了林彦俊家里?


“不管了,”尤长靖急得很,他不管这是梦还是现实,是穿越还是自己发疯,他要救林彦俊。按时间推算,现在是公元1948年,电话已经出现,林彦俊家境显赫,一定有电话。蹒跚走到桌旁,尤长靖一眼便看到那在堆积画稿里被隐藏了一半的老式电话。


尤长靖赶忙拿起听筒,一不小心血手印印在林彦俊电话旁的联络簿上,翻看页面,他让转接台给自己转到5090这个号码,“您好,是中心医院吗?我这边有危急病患麻烦接一下,”尤长靖看向林彦俊,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叫林彦俊。”


 


林彦俊在疼痛带来的炫目白光里,只来得及捕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那眼睛闪烁泪光,不知为何,林彦俊伸手去握他的手,自己明明不认识这人,为何如此熟悉?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林彦俊心想。


但他没有时间再去想,白光席卷了他眼前的世界,他昏昏沉沉睡去。


 


1. 《人间烟火》



怀疑某一个国度里的某一年,还未带我到世上这天,存在过一位等我爱的某人,夜夜为我失眠。



 


“好,我收到了。”尤长靖拆开箱子,脖颈下巴之间夹着电话,抽出箱子里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好的,有想法我联系你。”手机放下,尤长靖轻轻抚摸这本精装书的书封。


《天才的挽歌》是这本书的标题,尤长靖看了看副标题里出现的“林彦俊”和右下角出现的“尤长靖”,想起了那个意外的夜晚。


林彦俊是这个时候又一次出现的。


“你是谁?”尤长靖听见问话,吓得在原地不由得跳了一下,转向声源,他看见了在自己客厅立式穿衣镜里出现的林彦俊。“你是谁?”他穿着衬衫和工装裤,裤脚挽起来一边,手里拿着调色盘和画笔,发丝凌乱。


尤长靖又看了一眼钟表,晚上七点半。


“林彦俊,”尤长靖把书放下,走过去,“晚上好。”


“你认识我?”林彦俊盯着他,压迫感让尤长靖退了半步。“是你,救我的人是你。”面色舒缓,林彦俊和他道谢。


“是我,”尤长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我叫尤长靖。”伸出手去,尤长靖忘记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面镜子,手伸得太过靠前。


镜面是软的,像水面一样荡漾开,尤长靖的手穿过镜面,像在泳池的鱼遨游一半便触底,停在了一个不明空间的坚硬表面。他觉得神奇,又有些害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消失在镜面中。


“你好。”林彦俊也伸出手来,盯着他手掌消失的方向,过不一会尤长靖便感觉到了林彦俊手掌温热的触感。他手劲很大,交握的瞬间掌控了主权,尤长靖被他捏得不得不放松手腕,林彦俊握着他的手上下甩动两下,再放开。“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林彦俊语气过于平静,尤长靖笑了,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这样觉得。


“我醒来之后,问过别人,都说没有见过你。”林彦俊皱着眉头,目光依然坚定,“但我确定见过你,我很确定。”


“你在医院住了好久吧?有没有一个月?”尤长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等了三个月,等到了《意外》的完成品。


它悬挂在林彦俊纪念馆的正门入口,尤长靖第一次见的时候,感动到眼泪落下来。


“差不多一个月。”林彦俊视线转到尤长靖身后的空间,“你在哪里?”


“这是我家。”尤长靖侧身,给他指一指家具和用品,“茶几,沙发,电视。”


“电视?”林彦俊看向尤长靖的眼睛,“你从哪里来?”


“我从你的未来,”尤长靖平静地回答,“我比你晚出生七十年,我是1994年出生的。”


“你现在几岁?”林彦俊上下打量他。


“我十八。”尤长靖起了调侃的心情,眯着眼睛回答他。


“我以为你还没有到十八岁。”林彦俊微微怔忡,回答得很认真。


“你也太好骗了吧,”尤长靖摆摆手,“我24岁了,现在是2018年。”


 


林彦俊听完了尤长靖给他介绍的“2018年”,脑子一片空白。他说不出是为什么,一个看似极其不合理的解释,在他这里却得到了认同。尤长靖所说的,那个距离现在七十年的世界,真实地存在着。


“纪念馆很大吗?”林彦俊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镜子前,看尤长靖端了一碗红色的东西,吃得嘴唇涨起,“还有,这是什么?”


“很大,”尤长靖吞了粉丝,点点头回答他,“很大一个,你作品很有名,虽然产量很低。”将红色的方形容器推到镜面边,尤长靖说了一个他听不懂的名词。


“自、热、火锅?”林彦俊看了看尤长靖手里的盒子,想不通这个东西和“火锅”有什么联系。


“就是自己可以发热的那种,你尝一下?”尤长靖筷子夹起一片沾了辣椒的卷曲肉片,慢慢地送到林彦俊面前。


林彦俊皱了皱眉,这实在是太奇怪,他们二人隔着一面镜子,在镜中得以触碰到彼此,但眼见尤长靖期待的眼神,林彦俊又不好当下拒绝,他不太情愿地探过去。本以为进入这样奇异的空间感觉会很不舒服,但镜中世界和外面没有什么不同,林彦俊嘴唇轻轻碰到发烫的肉片,略有一点干涩的质地被舌尖卷进口中,麻辣鲜香的味道冲到脑子里,林彦俊不受控制地咳嗽两声。


“辣吗?”尤长靖端着筷子,不像是关切,更像是幸灾乐祸,“很辣的诶。”


林彦俊咳到要落泪,他瞪那个罪魁祸首,尤长靖只是缩缩脖子吐了舌头,笑着看他。


林彦俊气不起来,心想算了。


 


“这个是音箱,可以连蓝牙的。”尤长靖给他示范,“呐,好听吗?”


“还不错。”林彦俊忍不住随着节奏晃脖子,余光看到尤长靖随着节奏摆动的脚腕,白嫩得反光,画笔一动,就在画布上描摹起了尤长靖。


“除了这个,还有很多样子的,”尤长靖捧了一把新鲜的草莓,边吃边和他讲,“好多很可爱的,不过这个牌子的混响比较好,音质也好,我就买了这个,我之前看过一个那种兔子形状的,哇太可爱了。”草莓汁液微微溢出嘴角,滑落到下巴,染红了下颌角的皮肤,而尤长靖尚不自知。


林彦俊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取了一些红色调成夕阳余晖的暧昧粉色。尤长靖,就是粉色的,血液混合白雪之后最暧昧冰冷,又鲜亮生动的粉色,是生命欲望和冷清纯净的结合体。


这不公平,他失眠的时候,翻来覆去想,这太不公平。尤长靖知道自己的一切,而自己对他一无所知,现在又是自己为他不安,对方却浑然不觉的状态,七十年的时间差距,似乎没有给林彦俊任何优势。


艺术家的辗转难眠并没有影响到尤长靖的生活,他似乎在平稳的轨道上,每日如约出现在林彦俊的镜子前,或许是聊生活的日常,或许是好奇他新画作的进度,尤长靖每一天换一样零食吃,偶尔也会隔着镜子递给林彦俊。


林彦俊最喜欢从他手里叼东西吃,比如今天的糖衣核桃。


舌尖卷过他指尖,林彦俊看得到尤长靖一瞬间的怔忡。定格在镜中荡漾开的空间里,林彦俊体会到了终极浪漫。怎么说呢?一个隐秘的联络对象,一个出现在未来的乌托邦,这是超脱他想象,又完全不让他意外的经历。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奇幻浪漫的感情吗?不会有了,林彦俊叼走那颗糖衣核桃,甜蜜裹挟香浓的坚果气息,脆生生地充满他口腔。


“好吃吗?”尤长靖是心虚,还是紧张?


“恩,好吃。”林彦俊吞了这颗,凑过去,“还要。”


 


尤长靖连续第四夜梦见林彦俊之后,终于在夜半格外清醒的失眠中,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是对林彦俊起了别的心思。也不是第一天了,尤长靖翻了个身想,自己了解他、喜欢他的作品,也不是第一天了,为什么现在格外在意?


是“偶像在面前”的直接感受吗?


烧灼了指尖皮肤的暧昧,是可以追寻的异次元吗?尤长靖问自己,得不到答案。


纪念馆的作品展,给了他答案。尤长靖站在《人间烟火》前,感到一阵眩晕,这是林彦俊的新作品吗?


傍晚昏暗的光线里,阴影里被灯光照亮的通透皮肤带着一点点粉色,从脚踝处延伸的画面蔓延到小腿静止,被手捧的草莓挡住,手指似乎在用力挤压,草莓汁液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地面上。这画比林彦俊以往的任何一幅都有动感,有压迫力,冲破纸面的性张力浮在画面的色彩和光影之上。


“这是林彦俊最有争议性的作品之一,《人间烟火》,”背景音里讲解员在给观光者介绍,“首先争议点在于,这位模特的性别,中性的朦胧感让很多人都怀疑,这位模特是不是男性,但是脚踝和皮肤的用色和质地又柔软细腻,引人遐想。第二个争议点在于图画寓意,目前比较统一的认知是,‘人间烟火’四个字既指代手中的草莓,即为‘食欲’,也指代模特承载的性吸引力,即为‘性/欲’。”


性/欲?


尤长靖头重脚轻,落荒而逃。


 


2. 《和平广场》



从来未相识,已不在,这个人极其实在却像个虚构角色。



 


19年的1月,天气格外冷,尤长靖热好一杯牛奶,倚靠在窗边边喝边看雪。林彦俊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了,尤长靖好奇他在做什么,纪念馆里看不到新的作品,资料上也查不到任何东西。


1949年的1月6日,林彦俊会在做什么呢?


关门声传来,尤长靖手一滑把一整杯牛奶都摔在了地上,一回头,他便看见了林彦俊。林彦俊拿着箱子,似乎是从别处刚回来,他将箱子放下,走到黑暗的房间里,尤长靖看了看四周,这里不是林彦俊的家,这是哪?


“你为什么在这?”林彦俊关上门,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声音透露着兴奋,“你不冷吗?”搓了搓他单薄的衣衫,林彦俊说话间飘起白色的云雾,寒冷的空气笼罩着尤长靖的身体。


“我也不知道,”尤长靖缩了缩,林彦俊直接将他拉进怀里,尤长靖在他胸前顿住,对这直接的动作不知道作何反应。“你……你现在在哪里啊?”耳廓发热,尤长靖缩了缩脖子。


“我在法国。”林彦俊见他适应了温度,便放开了他,两颊酒窝深陷,“我来这边参加一个艺术交流。”


“哦法国啊。”尤长靖适应了黑暗,看清自己身边有一扇小窗,他向窗外看,法国原来也在下雪。


“过几天回去。”林彦俊点亮屋子里的小油灯,抖动的火苗让房间亮了不少。“你是最近太想我吗?”


“没有。”回答得太快了,显得有点心虚,尤长靖鼓鼓腮,很后悔。


“我有在想你。”林彦俊搓搓手,跺了跺脚,“真的好冷。”凑过来,到窗边,林彦俊站在尤长靖身后,“你那里会下雪吗?”


“正在下。”尤长靖为背后传来林彦俊身体的热度而紧张,说不了太长的话。静谧的空间里,这样一起看雪花,过于浪漫了一点。


这浪漫没有持续多久,便被破门声打碎,外面的人跌跌撞撞冲进来,尤长靖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雪亮的刀光,下一秒便扑到了林彦俊身上,疼痛从背后传过来,尤长靖软软地倒下去。


昏迷之前只听得到林彦俊叫他名字的声音。


 


再睁开眼睛,尤长靖已经躺在了灯火通明的医院房间里。


“你醒啦?”陆定昊坐在床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旁边的Jeffery,“你要吃苹果吗?”尤长靖摇了摇头,口舌干涩,头昏脑涨。


“今天几号?”尤长靖问他,陆定昊掖了掖他被角回答他九号。尤长靖心里算了算日子,自己应该昏过去两天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我叫医生来给你检查一下,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陆定昊站起身来,Jeffery扶着陆定昊肩膀把他压回座位上。


“我去吧,你们聊。”他这样说着,走出了病房。


“林彦俊的《和平广场》终于运回来了,这一次收购可是给他累个半死。”陆定昊低头整理椅子上的坐垫,和他聊天。


“什么《和平广场》?”尤长靖头痛欲裂,闭上了眼睛。


“就是那幅害林彦俊坐牢的《和平广场》啊,你说是‘前后一百年内最为天才的作品’的讽刺作。又霖他用了好久才劝服收藏家将作品转卖出来,哎。”尤长靖猛地睁开眼睛,眩晕感袭来,他不由得晃了晃头。


“坐牢,那是几号?”尤长靖支起身体,牵动了手边营养液的输液管。


“啊,一月末吧,你不要起来啦,那幅画摆在那里不会丢,你改天去看也一样啦。”陆定昊扶着他躺下,掏出手机,“我有拍照,先给你看看,”见尤长靖接过手机的焦急样子,陆定昊不满地咂咂嘴,“你哦真的为了这个林彦俊很疯魔了,什么时候看不可以啦,一幅画而已。”


尤长靖没有回复他,他把手机画面放大,仔细去看《和平广场》:昏暗的色调,对比度鲜明的配色透露一种反讽与疯狂,人物都在笑着,却笑得格外假,嘴角提起的角度让人恐惧,和平鸽姿态缓慢,张开翅膀却飞不起来,阳光刺眼垂在西边,这幅画实在是太激进了。


“我要回去一下。”尤长靖掀开被子,想走下床,却摔在地上。


“你!”陆定昊和刚进门的医生将尤长靖扶起来,陆定昊一脸责难又不好发作,皱着脸瞪他。


“你有脑震荡,不可以随便动。”医生严肃地嘱咐他,看了看他的输液管,“我现在给你安排全面的检查,不论结果如何,你这几天还是要卧床静养,出院起码要下个礼拜。”


“脑震荡?”尤长靖想不通,这个是怎么来的。


“你从纪念馆二楼摔下来诶,你自己不记得吗?”陆定昊神情激动,“真的吓死我了,早上去开馆查点作品清单,就看见你从二楼摔下来,吓死我了。”


尤长靖皱了皱眉,这不是原因。


他后背贴在床面上,也不再有疼痛的感觉,或许在法国的伤在穿过时间长廊之后被转移成了更为合理的形式?尤长靖迷茫了,这趟时间穿越是真实的吗?他闭着眼睛问自己,是我真的回到了过去,还是一切只是梦境?是不是我在纪念馆的作品前太过入神,进入了自己疯魔的世界?


不行,尤长靖劝阻自己,不能继续想这个,想太多恐怕会发疯。


 


林彦俊回国之后,焦心等待数日,终于等到了尤长靖。在寒风萧瑟的路口,他转了个弯看见踱步迷茫的尤长靖。他白皙的皮肤被寒风的刀刃划过,浮起一道一道浅红色的伤口。


“你好点了吗?”林彦俊迎上去,还不等他把人揽进怀里,尤长靖先侧身将他拉到一边,昏暗一点的小巷子里。


“林彦俊,”尤长靖眼神突然间变了,拉住他的手臂,显得很是焦急,“《和平广场》你画完了吗?”尤长靖声音压低,音量似乎耳语,林彦俊再靠近一点,才听清他说什么。


“画完了。”林彦俊皱眉,猜不到尤长靖要说什么。


“这幅画会给你带来大麻烦的,不可以让别人看到。”尤长靖再走近他一步,他们的距离似乎已经无法再近,“我上两次过来,都是在你生命有危险的时候,这次应该也是,今天应该就有事发生,你跟我走。”


“去哪里?”林彦俊不由发笑,“这样讲的话,你应该担心你自己比较好吧?还会痛吗?”伸手抚摸尤长靖后背伤口所在的位置,林彦俊轻声问他。


“不痛,”尤长靖摇了摇头。


“吓死我了,”林彦俊深吸一口气,将尤长靖身上清新的果香气吸收到身体里,“你不要命的吗?”林彦俊想怨他,但这样的埋怨听来更像是粘稠度过高的关切。


尤长靖低下头去,抿唇似乎在挣扎着要说什么,再抬头,他语速加快,“林彦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48年。在我的认知里,48年之后你应该是死了的,你懂吗?我救了你之后,你活下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所以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不会再出意外, 这可能……我们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你知道吗?”粉红色渗透到他眼周,林彦俊想起自己画好的捧着草莓的男孩,不觉出神。


尤长靖的话语似乎在他脑内环游一圈,路过无关景点,半晌才停留在意识最清明的地方,词汇如游鱼钻入他身体中,激起涟漪。


“等一下,”林彦俊试图弄清楚尤长靖的意思,“你是说,我本来应该在48年死掉的?”


“是。”尤长靖回答得很坚定,林彦俊看着他眼睛,涟漪让他背脊发冷,尤长靖所说的可能性未免也太可怕。


 


“如此,那更要珍重多出来的时间不是吗?”林彦俊退后半步,“如果不能画自己想要表达的,那我画画还有什么意义?”林彦俊又退后半步,“谢谢你。”


尤长靖又急又气,拉住他, 想要说些什么。但林彦俊的眼神太坚定,尤长靖劝阻的话说不出口,他太清楚林彦俊的性格了,这个清高倔强的艺术家,绝不会低头弯腰。


“我们如果是最后一次见面,怎么办?”尤长靖嘴唇在寒冬的冷空气中微微颤抖,他无法面对这个可能性。


“那请允许我,”林彦俊靠近他,将热度传递过来。尤长靖没有躲,他向着热源而去,“亲吻你。”食人间烟火,竟有一点酸涩,唇舌品尝到的味道是心境的折射。


“回去吧。”林彦俊放开尤长靖,脚步后退唇舌却还在眷恋,“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尤长靖感觉到林彦俊离开,但那动作并非来自他本意,而是……


尤长靖惊觉自己在不断后退,在被陌生力量拉扯着后退。寒风里积雪飘起,成了一道帘幕,尤长靖看不清林彦俊的神情。


这一次他意识清醒地穿过镜面,回到家里,暖气开得很足,他镜片立刻起雾,冷热交替,他不自觉地发抖。


今天1月30号,是林彦俊入狱的日子。


 


3. 《朝夕》



莫非今生,原定陪我来,却去了错误时代。



 


尤长靖又一次坐在镜前,时钟指向夜半两点,困倦在这一达到了顶点,尤长靖不住点头,在他又一次点头,脖子发出咯吱一声之后,林彦俊终于出现了。


“这么晚了,”林彦俊走到镜子前,搬了一把椅子也坐下来,“还没睡吗?”


“你回来就好。”尤长靖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我现在去睡了。”


“诶,”林彦俊叫住他,“这么绝情的吗?都不和我多讲几句吗?”


尤长靖何尝不想他呢?但是上一次分别的时候情绪太满,经过几日的沉淀,这些情绪都变得有点尴尬。尤长靖脚步顿住,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了身。


“说什么?”尤长靖不想自己听起来如此冷淡,但他又找不到和林彦俊说话的最好语气,活泼的话太过亲昵,说不出来为什么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快可以回来吗?”林彦俊故弄玄虚,尤长靖转过身去愤愤地看着他,林彦俊一拍额头,“对,你看得到我出来了。”


“所以你是为什么这么快就可以出来呢?”尤长靖还是走回去,坐在了林彦俊对面,但林彦俊没有坐下,他还是站着,这样的高度差距让尤长靖更加不安。


说不上来不安些什么,总有些事情和情绪要冲破这一层镜面,七十年的距离,在林彦俊眼睛里,如光线直直射过来。


“这是个秘密,你过来。”林彦俊勾手让他靠近,尤长靖脚掌在地面上蹭了两下,很迟疑地站起来。


几天前,他迎着热源而去,今天,他也要迎着光线而去。没办法,林彦俊是他的终极妄想,是他的无尽浪漫,他拒绝不了。


“亲一下,我就告诉你。”林彦俊低声哄骗他,尤长靖料到这个结果了,于是他低声笑了一下,真的凑过去。


那镜面的水波纹散开,尤长靖和林彦俊只可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鼻尖相碰,嘴唇相接,甚至拥抱都不可以,只能牵着手。周身都是温暖的,尤长靖跃入林彦俊所在的光晕里。


管他呢?是真是假都好,管他呢?


 


林彦俊是个极其大胆的人,这是尤长靖和他相处了近一年之后得到的第一个定论。这种大胆第一层,是在于他对于艺术的坚持,从《和平广场》就可见一斑;第二层,是他在情爱上的大胆,用现在语言来讲,林彦俊每天戏都很多。自从他知道生命危险会把尤长靖带到自己的时间之后,林彦俊就尝试了各种方法作死,尤长靖几乎每一天都要穿到七十年前,被林彦俊抓着亲一遍。


林彦俊是想做些别的,但时间有限,他一直没能找到最好的办法,留尤长靖一整夜。


“林彦俊,”尤长靖无奈地站在酒店房间里,看着坐在窗边的林彦俊,“你现在是怎样,要自杀吗?”


“你果然来了。”林彦俊没有跳下窗台,他双腿摆动着,十分悠闲,“这边风景很好看。”林彦俊向尤长靖摆手,尤长靖走过去,看向窗外,果不其然,外面围了一群围观群众,对坐在窗台上似乎马上就要跳下去的林彦俊指指点点。


“你进来。”尤长靖不敢扯他,手摆在他附近隔了一段距离,“这样很危险。”林彦俊背对着窗外的景色,回头看了一眼下面的人群,摇了摇头。


“不要。”他赖皮的样子真的很欠打,“你亲我一下,我再考虑。”


“我真的,”尤长靖匆匆亲吻他嘴唇,“我现在看我们那边的人喊你艺术家,喊你老师,我真的很难接受了。你是三岁吗?”


“那不然怎么办,我又见不到你。”林彦俊凑上前,和尤长靖唇瓣摩擦,“我很想你。”艺术家的热情,源源不断,还有点神经质,尤长靖回应着林彦俊的吻,沉醉在炽热的情潮里,林彦俊想他,他又何尝不想林彦俊呢?


想到躯体疼痛,想到心口震颤,想到每一次见到他,可以触碰他的时候,都恨不得是永久。


“我如果不离开这个窗台位置太远的话,你应该就不会被拖回去。”林彦俊亲吻着他,在急促的吻间隙和他说话,尤长靖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疯了?”尤长靖感觉到林彦俊扯他衣服,把手覆在他手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不想要我吗?”额头贴在尤长靖额头上,林彦俊低声问他,“你不想吗?”


尤长靖沉默了,他被这燥热烘烤得浑身发烫。


“我很想要你。”林彦俊侧头来,更用力地吻他,尤长靖伸出舌头来和他轻轻纠缠,算是个回应。


疯狂而激烈,倚靠着这窗台,尤长靖被林彦俊掐着腰,从身后不断冲撞,眼前的世界撞出满天星星。星光璀璨,烧起一团火焰,映照着林彦俊穿过七十年时间和他相遇的身影。


尤长靖迷迷糊糊从梦里醒来,他躺在窗前的沙发椅上,林彦俊坐在地上看着他,活像一只大型犬。


“你不睡吗?”尤长靖枕着右手臂,伸左手出来,轻轻抚摸林彦俊侧脸,林彦俊贴过来,蹭他手心,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会很累的。”尤长靖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要亮了诶。”


“恩,”林彦俊抬头去看天空,“我等你走了再睡也一样的。”


“你什么时候回家?”尤长靖问他,林彦俊想了想回答他下周。“好,我等你。”


时钟敲到六点半,尤长靖从自己的床上再一次醒来。


 


清晨起床工作,敲开电子邮箱,尤长靖收到来自自己学生的邮件。现在的尤长靖,是大学艺术史系的一名博士在读生,他最近在做的大项目自然是和林彦俊有关,手下的研究生被他分派了任务,这一个想必是来交论文的。


《论<朝夕>中的艺术表达》,是这份论文的题目,尤长靖点开,对《朝夕》这个题目感到陌生。


“1949年12月,林彦俊开始创作《朝夕》画集。”这句话让尤长靖清醒不少,1949年12月?那不就是现在?尤长靖看了看日历,现在是2019年12月27日,林彦俊的《朝夕》就诞生在这个时候。


尤长靖点开《朝夕》的第一篇作品:微亮的天光下朦胧的背影被笼在薄被里,温柔的笔触和简单的色调是林彦俊作品里少有的写实风格体现。林彦俊给这篇作品起名《清晨》,算是应和了“朝夕”中的“朝”字。尤长靖看着这张画又一次红了脸。


夭寿了,林彦俊秀起恩爱来太可怕了。


 


《朝夕》的几十幅作品跨了十几年,从1949年的12月,一直到1965年的三月,林彦俊这十几年间不再有标志性的印象派作品出现,《朝夕》的所有作品都十分写实。


尤长靖最喜欢《朝夕》,从那一幅一幅的定格画面里,他看得到他和林彦俊一起的十几年。林彦俊所画的,是他们走过的一朝一夕。但这番话,尤长靖是不会和他亲口讲的,他和林彦俊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权力对抗,尤长靖总要收一点,不然林彦俊会变得脱离控制。


比如说《朝夕》的第十四幅作品,出现在1953年的春天,那一年比较特别,是他们终于找到了镜面空间相处的最佳规律,28岁的林彦俊,终于说动了29岁的尤长靖,隔着镜面空间亲密接触了一次。


结果是腰痛,腿痛,手臂痛,尤长靖为这一次欢爱躺了三天。而他终于从床上起来工作之后,差点被林彦俊的画气昏过去。画面上林彦俊画了尤长靖的脖颈,到锁骨的身影,扫着粉红色的光晕,加了暧昧的吻痕和咬痕。尤长靖看着自己学生一本正经地分析:“《肩》的光影很有特点,林彦俊不愧为光影操控大师,这样波光的效果让人好奇,是不是在反射空间里见到的画面,是水面或是镜面的效果。”


为这幅画,尤长靖和林彦俊气了两天。


“我不会发表啊,都是私人珍藏。”林彦俊对他的气愤感到有点委屈。


“但你的所有作品都会在未来被人拿出来展览啊,和你现在发表不发表没有关系。”尤长靖在镜子这端气得蹬腿。


“那撕掉好了。”林彦俊举起这幅画就要扯,尤长靖立刻拦住他,恨不得穿过去拦住他。“那你又不让撕。”


“你……你画的我都要留着。”尤长靖说完,觉得也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脸,低声说,“总之以后不要乱画。”


林彦俊于是答应,再也不画这种太过于直接的作品,尤长靖答应和林彦俊和好。


和好的代价是又被拖到镜中空间里折腾了一番。


 


似乎也没什么波澜,尤长靖和林彦俊平稳地过了十年,从二十几岁走到三十几岁,这种隔着镜子牵手而眠的时光,倏地过去了。


 


4. 《水稻》



为何未及时地出生在1874,邂逅你,看守你,一起老死。



 


尤长靖和林彦俊大吵,是在59年的夏天。


58年开始的饥荒使得太多人无饭可吃,尤长靖熟知这场人间惨剧,他默然不言地听着林彦俊的阐述。尤长靖敏感地感觉到,那个张狂大胆的艺术家要醒过来了。


果然,林彦俊不再沉溺于《朝夕》的儿女情长,他在59年的夏天开始动笔画他人生里最重要的一幅作品——《水稻》。


“林彦俊,”尤长靖在看了草稿之后,就反应激烈,“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他严肃地看着林彦俊的眼睛,林彦俊也认真地看着尤长靖的眼睛。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林彦俊擦了擦手,站定,“我画我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尤长靖不好说太直接,急得几乎要跳脚,“这不是49年十月之前的时间了,你知道吗?这不是一群人了,你上一次坐牢几天就被放出来,因为那时候的他们没时间管你,你懂吗?你知道现在情况多敏感吗?你给我画这个?”


“我以为世界上你最懂我。”林彦俊倒退半步,冷笑着回答他,“怎么了,你是觉得我现在是所谓的‘人民艺术家’,我要做一切合他们心意的事情?我看到好的我要画,我看到不好的,我更要画。”


“林彦俊!”尤长靖急得想冲出镜面去,给他一拳。


“你活在安逸年代,你当然不懂,”林彦俊离开前这样说,“你那里什么都有,人人富足,你当然可以冷漠地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尤长靖靠在天亮之后扁平坚硬的镜面上,默默掉泪。


林彦俊,他在心里想,你不知道之后会有什么事请,这只是一个开始,这三年的饥荒和劫难,只是个开始。


林彦俊和尤长靖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冷战,林彦俊搬到了学院为他提供的宿舍里去住,尤长靖找不到办法联系他。


在之后的时光里,尤长靖经常对着这面已经扁平的镜子想,所谓至亲至疏夫妻,不过如此吧?他们亲密到携手而眠,也可以陡然间毫无联系。隔了七十年,两个世界,如果是幻梦一场,何时能醒呢?


 


尤长靖和林彦俊又一次见面的时候,情况很是危急。尤长靖从一片黑暗中醒过来,林彦俊焦急的表情浮现在眼前。尤长靖转了转视线,从摆设看出来这是自己的房间,他笑着摇了摇头,林彦俊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怕不是自己想他想到出现幻觉了?


“你笑什么?”林彦俊听起来气急败坏,“你昏过去你知不知道?”


尤长靖迷茫地眨眨眼睛,林彦俊在说什么?


“吓死我了,”林彦俊抱住他,这触感太真实,尤长靖才敢确认这是林彦俊本人,“我真的,我看到你躺在那里,我以为你……我真的,我什么都不懂,你这里什么都和我的不一样。”林彦俊好像哭了,尤长靖轻轻拍他后背安抚他,“你每一次来到我这里,都是这样的心情吗?”


“差不多。”尤长靖被他哭得也有点鼻酸,“林彦俊,所以你答应我好不好,《水稻》可以画,但你不要被别人看到,好不好?”


林彦俊沉默了,他紧攥着尤长靖衣服的手似乎有点冷。


“好不好?”尤长靖不敢把话说得太直白,以林彦俊的性格,他如果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现在开始就要反抗,尤长靖害怕,真的很怕。


“好。”林彦俊终于答应,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放开。


 


尤长靖没有和林彦俊讲他昏过去的真实原因是什么,他用的借口是过度劳累,但事实应该是过度忧虑才对。年份一点点过去,林彦俊便越来越沉默,尤长靖也越来越忧虑。


林彦俊的暴躁是肉眼可见的,尤长靖理解他,当他不能自在地创作,这一切的苦闷都成为了合理的存在。林彦俊似乎已经感知到了一些压力的到来,65年的春天,林彦俊提出要把所有作品的成品卖给海外收藏家。


“好。”尤长靖不需要再说什么,那颗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坠落在一地泥潭里,喷溅满身潮湿的污渍。他走到镜前,伸出手去,林彦俊会意,也走过来牵住他。“都会过去的。”尤长靖说,语气哽咽,“都会过去的。”


“我知道。”林彦俊低垂眼眸,他神色中有暗流涌动,尤长靖突然不舍。


让他放弃创作,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在这年的五月,尤长靖最怕的事情如约发生,一切都看起来很是平静。而林彦俊也很平静地和他日常相处着,他们躲在这交错的时空断层里,屏蔽外界的喧扰,尤长靖想要林彦俊安稳度过接下来的十年。


但这是不可能的,尤长靖在和异常沉默的林彦俊相处了两个月之后,终于做了一个他恐怕要后悔后半生的决定。


在这个他们过了四十岁的年份,尤长靖决定,放林彦俊做他最想做的事情。


“《水稻》不要留着了,发表吧。”尤长靖在林彦俊看着他写完新书序章之后,这样说,林彦俊眼睛瞪大,那其中有他丢失了多年的神采,“去画你想画的,承担要承担的,我等你。”


“这次是多久?”林彦俊牵住他的手,尤长靖捏着他骨节摩挲,不去注意还没发现,林彦俊的手有一点年岁的痕迹,刚认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来着?尤长靖低头不回答这个问题,他怎么讲呢?这时间怎么确定呢?十年?甚至更久都有可能。


“可能是十年。”尤长靖还是回答了他,林彦俊哽住了,他慌极笑了出来。


“不会吧?”他问,“我吉人自有天相,没那么久吧?”


尤长靖也点点头,他用另一只手擦掉眼泪,附和林彦俊说:“我也觉得,应该没那么久。”


“我一定会回来。”林彦俊捏紧他的手,像是诀别。


 


《水稻》发表没多久,尤长靖就又一次来到了林彦俊的世界。


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尤长靖有完全的心理准备,他换了正式的西装,坐在家里等着,等那种奇妙的力量拉扯他穿过七十年的时光,到林彦俊的那个年代去。


夜晚黑暗极了,尤长靖站在林彦俊家门口的巷子口,林彦俊正从路另一端走过来。林彦俊先看到了他,在昏暗的灯下,林彦俊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拿着一个布包,是那个年代的人的打扮了。


林彦俊神情很复杂,他好像要哭了,又好像在笑。


“谢谢你能来送我。”他说,尤长靖听清了,他想要上前去,林彦俊却伸手拦住他,“去把《意外》拿上,还有别的,能拿多少拿多少,拿到你那边去。”


“没卖出去吗?”尤长靖浑身发冷,这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事情。


“没有。”林彦俊眼神挪到尤长靖身后,神色严肃起来,“没时间了,长靖,去。”尤长靖听到了脚步声,来自他身后,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走步的声音如此整齐划一,音调高昂。


尤长靖想留下来,但他必须走,林彦俊的作品一定要留下来。


狂奔,是一路狂奔,尤长靖拿到《意外》和《人间烟火》的时候,气喘吁吁,他们在尤长靖手臂间,沉甸甸的。


当熟悉的力量拉扯他退后的时候,尤长靖的眼泪不住落下来,林彦俊已经在他们手上了,现在是怎样呢?闭上眼睛,不敢去想,尤长靖知道自己明天就看得到,现在的人们对这件事的记载。


这一夜会发生什么呢?


等他睁开眼,两手空空,他站在自家的客厅里。


他的画呢?


 


“你现在要开什么门啊?”陆定昊来给尤长靖开门的时候,披了一件外套,半夜十二点开纪念馆门,尤长靖都四十多岁了能不能不疯魔了?


“我要进去,”他神色还有些疯狂,陆定昊太久没见他这样,恐惧的心情让他浑身发冷,“开门。”抓着陆定昊的手在抖,陆定昊再去看一眼尤长靖,想说点什么,还是沉默着打开林彦俊纪念馆的大门。


那里面,挂着一幅一幅的作品,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一幅一幅地,消失了,像沉没在火焰里,边缘成灰,慢慢消弭。


“这是……”陆定昊定在原地,他说不出话来。


“没有了,”尤长靖跪在地上,他声音如此绝望,“都没有了,都没有了。”


用“绝望”不能最准确地表达尤长靖的心情,那不只是绝望,那是一种悲痛,过大的悲伤。惊艳众人的《意外》,狡黠暧昧的《人间烟火》,大胆的《和平广场》,温柔的《朝夕》。


都没有了。


整整十六年,都没有了。


“有什么好看的?”陆定昊打着呵欠,尤长靖惊讶地看着刚刚还在震撼的人变回平静的表情,“林彦俊就留下一幅《意外》的草稿,你们都研究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啊?真的不懂。”陆定昊揉揉眼睛,搓了搓肩膀。


尤长靖回头,看到门口挂着的《意外》的草稿。


原来时间从来不骗人,尤长靖此刻眼泪才掉下来,他不哭时代,不哭苦难,在哭什么,他也不知道。原来时间的缝隙里,自己侥幸以为逃过的,都要还回去,原来《天才的挽歌》不是因为死亡,是因为消磨。


天才逝去,不悲伤,悲伤的是天才明明还活着,他们让他看起来像是死了。


 


5. 《墙》



情人若寂寥地出生在1874,刚刚早一百年,一个世纪,是否终身都这样,顽强地等。



 


“那么老师,”台下的学生举手提问,“在那之后林彦俊还有其他作品面世吗?”


“没有了。”台上的老人摘下眼镜,神色动容,他低头笑了一下,“没有了,虽然证据证明在76年之后林彦俊还活着,但他确实行踪不定,我们只能拼凑出他在那之后的生平。幻灯片跳过一页,出现一张手稿,“这是我们发现的,一封林彦俊本人写的信,是他当时下乡的居所主人收藏的。”


信上的内容已经模糊,看不太清,但其中的一些字句还依稀可以分辨。


“很抱歉,似乎回不去了。”这句话格外清晰。


“尤教授,”又一位学生举手,“如果要您评价的话,林彦俊作为一名画家,他的艺术水平在同代人当中如何呢?”


尤长靖低头笑了一下,在场所有的人都笑了,尤长靖是最著名的林彦俊支持者,他又怎么会说不好呢?


“我只能说,”尤长靖看了一眼时间,“他最好的作品,你们没看到。”


“是《水稻》吗?”这幅作品算是不幸中的幸运儿,它留下了一张照片,在当时被用作批斗素材,结果让它留到了今天。


“不是。”尤长靖眨了眨眼睛,台下一阵议论声中,这场讲座结束了。


 


现在是林彦俊那边多少年了?尤长靖走在落叶飘拂的金秋,他脚踩在银杏叶铺满的金色路上,像踩在地毯上一般,柔软间发出吱呀响声。自从65年一别,已经过去了二十九年。


真是久啊,尤长靖叹了一口气。


年轻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那年在他读博的时候,突然倒在他地板上的林彦俊,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其实这二十九年里,他们见过几次。


都是在一片农场里,尤长靖能远远看到林彦俊,但林彦俊看不到他。那很奇怪,林彦俊其实没有生命危险,但尤长靖觉得他摇摇欲坠,似乎要倒地了。每一次都是,尤长靖刚要走过去,便被拉回来,短暂得像是没发生过。林彦俊发生了什么?尤长靖只能去拼凑。


他活着,被下放到农场,76年全部事情结束之后,他又被送到了疗养院,还是在一片农场旁边,再之后呢?尤长靖不清楚,那之后林彦俊怎么样了呢?尤长靖低头走着,他已经心痛太多年了,怎么还能因为这件事心痛呢?他想不通,可能是因为老了吧?


林彦俊被送到疗养院,恐怕是被“保护”起来了吧?天才在绝唱之后,再也不能自由,他留下了自己的绝唱,他觉得值得吗?应该是觉得值得的吧,尤长靖想到这里,想到林彦俊会有的神情,不免笑出来。


是一种苦涩,却又甜蜜的心情。


银杏叶在飘,尤长靖拐了个弯,就走进室内。


“让一下,让一下。”突然被人撞了肩膀,尤长靖愣了一下,这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类护士?


等一下,这什么年代?


 


尤长靖很久没哭了,很久了,如果算时间的话,应该是从他十八年前最后一次见林彦俊的背影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了。


那他现在哭什么呢?


他绕过走廊,他知道要去哪里,哪怕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房间里,林彦俊躺在那里,他眼睛睁着,看向门口。


是在那一瞬间,尤长靖才想起来,这已经是七十年的尽头,在林彦俊的时间里,今年是1994年,尤长靖出生那一年。


“我和林彦俊的缘分,应该起始于我很小的时候。”当年没头没脑,不知道为何打出来的话,这一瞬间,都有了理由,尤长靖低头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时间不骗人,它欠你的,也都会还给你。


 


“你来了哦。”林彦俊低声说,尤长靖坐在他床边,看他苍苍白发,不禁笑出声,“笑什么?”林彦俊不高兴,他哼了一声,“你也没有很年轻。”


“你这几年去哪了啊?”尤长靖握着他的手,随意地开口。


“去了一个很讨厌的地方。”林彦俊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讲那个了,”他睁开眼睛,笑了一下,“我从急救室回来的路上,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孩子,那小孩子的妈妈好像你。”林彦俊眼角泛红,“然后我就想起,今天是9月19号,那是你吗?”


“是我。”尤长靖看着窗外,握着他的手,“是我。”


“真好啊。”林彦俊也看着窗外,“我以为只是我自己的一个梦,看来不是。”


“我也以为,都是我的梦。”窗外的树叶落下来了,它反射着炫目的阳光。


“我有个东西给你。”林彦俊指了指床头的抽屉,“你打开看。”


尤长靖去开抽屉,他觉得心口有些痛,弯腰取出抽屉里的东西的时候,他几乎要跪到地上。


但他还是看到了,那张照片。


真好啊,尤长靖想,真好啊,欠我的,都还给我了。


 


“林彦俊最后一幅作品就是这个了,”导览说,“这是他自己的纪念作品合集,他将他丢失的作品中最重要的几部都重新画了一次,组合到了一张图画上。”导览指着右下角的作品,“这应该是他临终前所做,背后标注为《墙》,这幅作品一直秘密保存在海外,近年来才回国,它终于帮我们拼凑完整了林彦俊的创作一生。”


最右下角,是隔着波光粼粼,水面一般的平面,交握的手。


 



挽着你的手臂,彻夜逃避,满天烽火,失散在同年代中,仍可,同生,共死。



 



下一棒,明天的 @这一区鸽子的老大 这一篇的题目是她起的哟,期待一下她的“HDDP”吧。

【毕侃】无乐之城

太好哭了吧

就想喝酒:

※※※女npc第一人称视角


BE预警


 


恭喜微吻开站啦!(都是洋哥逼我写的,请大家辱骂她就对了


 


 


 


————————————


 


1.


 


  发现毕雯珺和李希侃有些不对劲的那天,我还自作聪明地跑几条街给他俩买了大杯加糖的热奶茶。入了秋的天气愈发凉爽,干枯的秋叶铺满地面,踩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响声。电话里跟着熟识的姐妹报喜,我说,七年了,我终于快把这俩逼撮合成了。


 


  推开待机室的门,李希侃刚做完妆发,满脸郁色的缩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片漆黑的手机屏幕,像一个研究什么深奥问题的老学究,可我在他的眼睛里却没看见一丁点内容。


 


  如果时间倒带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那么盲目自信和笃定。李希侃是第一次上自己solo的舞台,从去向电视台的保姆车里开始就缠着我不停唠叨,问我有没有哪里长痘,今天看起来精不精神云云。我坐在车后座嘲笑他离了毕雯珺就约等于一个残障儿童,他佯怒将抱枕扔向我,推搡着笑作一团。


 


 


  我凑到沙发上将手里热乎乎的奶茶塞进他手里,肩膀撞了撞他的胳膊。


  “快你去隔壁待机室,看看谁来了?”


 


  这话不是我口说无凭。天知道我为了李希侃的舞台去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了多久。我猜他单枪匹马上阵一定紧张,老早以前就跟毕雯珺合计着让他来陪李希侃一起打歌。他的新歌是一部还没上映的电影主题曲,本来并没有安排打歌舞台,我倒是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毕雯珺小心翼翼地跟公司提,我也小心翼翼地协调各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他弄了来。


 


 


“怎么了,紧张傻了?”我看李希侃没有动静,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温热的奶茶杯在他手里摇摇欲坠,我赶紧拿回到自己手中,不清楚是哪儿出了问题。


 


  “诶,李希侃要上了,赶紧去后台。”


“好,好!”


 


  我急忙朝着来催促的工作人员应声,推着李希侃走出待机室,还没等去找毕雯珺来安慰这个死小孩,就见他从隔壁的化妆间走了出来,身边站着一个身材姣好的姑娘,我愣眼一看,这不是新晋的流量小花吗?


 


  毕雯珺淡淡地朝着我和李希侃的方向瞟了一眼,好像压根儿不认识我俩似的,李希侃瞪着眼睛用力的甩手从他身边走开,我一句脏话就在嘴边强撑着没骂出口。


 


 


  这小姑娘我倒是有点印象,是毕雯珺他们公司新签的艺人,还算讨喜的大众甜美系的长相,演技靠着热搜通稿翻来覆去吹了一遍又一遍,单曲资源也是跑断了腿四处求来的。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觉得她裸露在外的胳膊还没李希侃的白,也没李希侃的细。


 


我脑子一阵混乱,顾忌着人多不好冲上去质问毕雯珺,只得捏着手里的两杯奶茶忿忿地跑去后台。


 


 


  李希侃的表现还算不错,发挥稳定,只录制了两遍就过了。没有我担心的过度紧张,也没有意外发生之后的过激反应。可这反倒让我觉得不安。


 


  下了舞台我给他递去毛巾,李希侃一个人缩在一旁也不说话,两杯冷掉的奶茶,最终被我扔进了垃圾桶。


 


  我感到自己就像个无头苍蝇,东撞到一下西碰到一下,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得拍拍李希侃说有什么事先回公司,谁成想一出门又看见那个毕雯珺和那个瘟神小花,她笑得跟拿了最佳女主角一样美。


 


  李希侃一言不发的向那边投去目光,我甚至看到他的手紧攥着,指甲几乎要镶到肉里去,最后认了命一般地自己先钻进保姆车,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冲上去就把毕雯珺拉到一边。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余光向侧面瞟去,那姑娘也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你丫怎么回事,我四处联系了那么久是让你陪李希侃打歌的,不是让你来泡妞的!”


 


  我从齿缝里堪堪挤出这句话,希望能得到他一个逻辑清晰语言连贯的回答,最好是他自己大彻大悟,主动跳上我们的保姆车,司机直接一道送去酒店,后续的事儿他俩爱怎么干怎么干,也省得我劳神费力的撮合。


 


  可是我还是错了。或者说,我想了整整七年的画面偏偏要跟我对着干,我越是想让它出现,它就越要躲得我远远的。


 


 


  我看着毕雯珺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无奈地对我说,“快送他回去吧。”


 


  瘟神小花昂着个脖子,踩了八厘米有余的恨天高却还是不得不仰视我,得意的样子活像一只求偶成功的公孔雀,蹦蹦颠颠地跟着毕雯珺跑去了他们的车。


 


  头顶上被秋打落的树叶又掉下来,像来之前一样纷纷扬扬停在我肩膀,可我只感觉一阵尖锐的刺痛。


 


 


 


2.


 


 


  掰着手指头认真计算的话,我和他们俩认识,整整有七年。那个时候的九月,我们高中刚刚开学,一个年级十八个班的重点高中,混进我和李希侃两条浑水里才能摸到的鱼。感谢阳光分班不至于让每个班级实力差距悬殊,也不至于让我和李希侃两个从后往前数才找得到名字的人被安排进吊车尾的班级。


 


  学生太多怎么办呢,就只能往每个班里头硬塞,一张双人桌也得强拼成三个人坐,最后一排的最后一张桌子,正好就碰上我们仨。毕雯珺当时架着一副圆圆的眼镜,一看就是成绩处于上游那类人,也不爱说话。我跟李希侃仗着刚开学不学好,回回数学课打扑克,一打就是一整节。


 


  我小时常跟家里亲戚玩牌,对付李希侃这种新手简直是绰绰有余,玩一把一块钱,次次赢得盆满钵满。毕雯珺听课听得认真,或许是李希侃输的太惨,一个生气出牌的动作就大了些,正好撞上毕雯珺翻着书的胳膊肘子。


 


  刚开学没几天的日子,谁也没熟悉谁,毕雯珺又不好接近,李希侃发扬绅士精神把自己贡献出去夹在三个人中间,除了和我聊天扯皮的其余时间几乎僵直身体一动不动,俩人中间就跟隔着道马里亚纳海沟似的,仿佛谁先逾越一步就会被水里的鱼雷炸地一干二净。


 


  李希侃显然有些慌乱,张了张嘴巴,道歉的话还没构思好,就看见毕雯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猛地摘下了自己的眼镜。


 


  我花了两秒钟时间来思考他会先打我还是先打李希侃,又花了两秒时间思考我应该先抱住头还是先捂住脸。


 


  毕雯珺谁也没打,拧着眉毛将长手绕到李希侃身前,夺过他的扑克牌。


  “给我来打,真傻。”


 


 


  李希侃仍旧保持着张大嘴巴的吃惊样子,毕雯珺就贴在他身后,距离不过五厘米,长手伸到他面前,三两下就把我一副双王憋死在手里。我哪儿能服气,也没管这家伙还要不要上课要不要学习,拽着他玩命地打,扑克牌捏在手里被汗湿了好几个角,我们从下午几乎一路打到晚自习,而我更是从李希侃手里赢来的十块家底硬生生输成倒贴毕雯珺二十。


 


  游戏的末尾当然是以我的垂头丧气而告终,李希侃捏着本属于我的三十块钱兴奋地搂住毕雯珺的脖子前后乱晃,嘴里支支吾吾喊着好厉害。我心一想不对啊,李希侃,你到底跟谁是一伙儿的?


 


  可惜好景不长,他只兴奋了不过五分钟,我们仨就一块被班主任叫到走廊训话。教历史的古板老头怒气冲冲,手指颤抖着在我们身边点来点去,说一整个下午有不下四个科任老师轮着来跟他反应,最后一排的我们三个人上课不听课,还敢打扑克。


 


  班主任一生起气来的表情十分滑稽,他越是生气我看着就越逗乐。我们三个人站成一排紧靠着墙边,毕雯珺倒是没什么表情,我只能猛掐两把自己的大腿,一边的李希侃却一点也忍不住,扑哧一下就笑出声音。


 


 


  这下可把老头气地怒目圆睁,大手一挥,晚自习别上了,直接滚出教学楼罚站。李希侃多少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连累了我俩,谁成想毕雯珺此刻却一点儿也不像个好学生的样子,云淡风轻地样子仿佛罚站成了家常便饭。他轻车熟路地带我们溜进小卖部,用从我手里赢来的钱买了两瓶最贵的汽水。我们仨借着教学楼里不算太亮的一盏盏灯光蹲在草坪边,互相扯皮聊天讲鬼故事。


 


  一相熟起来就发现毕雯珺根本不是什么冷淡性子的人,一出口就语不惊人死不休,李希侃在他旁边笑得像个傻子,那条马里亚纳海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移到了我和他们两个的中间。


 


  毕雯珺拧开汽水瓶盖递给李希侃喝,又把另一瓶递给我。李希侃仰着脖子大灌了几口,校服上落下几滴深色的水渍,将手里的那瓶又推回给毕雯珺。


  “毕雯珺,你不渴吗?”


 


  毕雯珺冲他笑笑,自然而然地接过饮料瓶喝了下去。


 


 


  我看着眼前的画面,也不知道它究竟戳中了我脑子里什么奇怪的点,只感觉某条神经砰地一下子就毫无征兆地断开来,紧接着是无数条,噼里啪啦地在脑海里大放烟花,高楼大厦也都轰然倒塌,地动山摇。


 


 


  直至多少年后我才多多少少明白,那时候的他们在我的认知里,无关年龄,无关性别,只因为一切的一切都天生合拍,仿佛一个人的所有缝隙都是为了另一个人的填补而生,就像是打开世界之巅的唯一的锁孔与金匙。当时的我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这种天崩地裂的感觉从何而来,只知道,他们就应该在一起才对。


 


 


  我和李希侃的浑水摸鱼战线,不知不觉就只剩下我一条鱼。


 


  几个星期之后熟悉起来,几乎全班都知道他们哥俩好,连体婴儿似的分不开。我拼了命地处处想帮衬他俩,却又小心翼翼,畏首畏尾。


 


  初冬的一茬季节性感冒,感染了大半个学校。学生们吸着鼻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报团取暖,看起来纤弱的毕雯珺却没中招,剩下李希侃这个昏昏沉沉能把三七算成二十八的病号。


 


  我只是打了几个喷嚏,也不严重。倒是李希侃,缩在桌子上一副可怜兮兮地模样。毕雯珺看他难受自己也心疼,三两下脱了校服外套就披在李希侃身上,李希侃推着毕雯珺的手连忙说不用,结果还是被裹了个严严实实。


 


  我拿起一边的纸巾给自己擦了擦鼻子,我想,我没事,我挺好,他俩好我就好。


 


  学校一向懒得管理的自习课,偏偏那天派了人检查。那女主任一看毕雯珺没穿校服,立刻叫他站起来,眼看着她的眼神就要游移到李希侃身上,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一把扯下来李希侃身上那件属于毕雯珺的校服披在自己身上,李希侃大脑迟缓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那女老师看了我几眼没说话,便叫毕雯珺出去罚站。


 


  我的心不知道怎么跟着砰砰打鼓。


 


 


  直至很久以后他们两个都出了名,尽管没有合作也几乎没有同台,可大概气场相合的人总是有天生的吸引力,喜欢拉郎的粉丝们不少,我甚至还专门视奸过他们内部的产出,一有空坐在对面就故意念出来肉麻的桥段恶心他俩,遭来的当然是一顿混合暴打。我围在他们俩中间打趣说,高中那时候我就是你俩的铁血cp粉,是亲妈,女战狼,你们感不感动?


 


  没有意料之中的“不敢动不敢动”,毕雯珺把手里剥干净的橘瓣塞进李希侃嘴里,随后一人朝我扔了个白眼。我还说,追星最败桃花,我一追就追了一对cp,以后没人要了,你俩得养我,把我当闺女养。他们坐在我对面互相看着对方傻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我的话里有话,仍旧什么都没说。


  怎么就不开窍呢,我在心里简直大骂。


 


 


  事情闹到最后,全班同学都以为我跟毕雯珺谈了恋爱,外班暗恋毕雯珺的小姑娘一个两个走在操场上不停地给我飞刀眼,我都自我消化了。


  班主任三番两次找我谈话,我不停地解释,说都是毕雯珺同学乐于助人而已。老头不信,开导我说早恋不仅影响自己学习,还耽误了成绩好的对方。我跟这俩混球诉苦说,他不就是因为毕雯珺成绩好才只找我谈话吗,李希侃在一旁捧腹大笑。


 


  我作势要将手里的书本扔向他,你笑什么笑,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俩吗!


 


  李希侃听了我的话,一瞬间收回了笑容,又开始跟身边的毕雯珺大眼瞪小眼。


 


  算了算了,我吸吸鼻子安慰自己。


 


  没有人懂,甚至包括他们两个当事人。


 


这种感觉,只有我自己懂。


 


 


3.


 


 


  李希侃上完打歌节目之后暂时没什么通告,不用回公司,把浑浑噩噩地他送回家,我也赶紧跑回自己的出租屋,为这些破事忙了一个星期,连觉都没睡过一个完整的八小时。倒在床上不知道昏厥了多久,又被姐妹一通电话吵醒。


  我睡眼惺忪,大脑的反应还没跟上手指按下接听键的动作。


 


  她说,毕雯珺被爆恋情了,怎么回事儿啊?


 


  我闻言足足愣了半分钟,放在耳边的手像在空气中凝固了一般。


  他和李希侃终于被爆了?那一刻我的大脑一下子闪现出不少问题,诸如份子钱随多少婚宴定在哪酒席订几桌婚礼蛋糕买几层,直到我听见听筒那边对方的声音。


 


  “毕雯珺和他们公司那个小花啊,你和李希侃跟他关系那么好,这事居然不知道?”姐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不可置信。我没回应她,只是按掉了电话,冲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声骂了一句拖长声音的脏话。


 


 


  几十个营销号跟串通好了似的,一模一样的通稿带着一模一样的九宫格,图片实际上没什么屁内容,就是那个小姑娘在电视台和毕雯珺被拍了几张,再加上一些“知情人士”据说看到了什么“化妆间嬉笑”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些两个人同角度的自拍照。当下正火的男演员歌手毕雯珺被爆和同公司新晋小花疑似恋情,你怎么看?


 


  看个狗屁,我对着手机骂了一句。嬉笑在哪呢,毕雯珺那张脸都快垮到地上了。照这帮傻逼这么扒恋情,毕雯珺跟李希侃早不知道结婚了多少次。我心里清楚这是他们公司带新人的骚操作,却不明白今天毕雯珺莫名其妙的态度。电话统共给他打了三十四个,他硬是没接一通。


 


  李希侃也没给我面子,我只打到第十二个就彻底丧失了耐心,头也没梳脸也没洗,顶着一张像刚被空袭过的脸,打了个车就直奔他家,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把门敲得震天响,半天也没人开。


 


我蹲在李希侃家门外,活像个惨遭抛弃的失足少女,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往下掉眼泪。


 


  七年了,明明确认彼此的心意只需要一秒钟的事,怎么到他俩这儿难度就这么大呢。我一边哭一边想,他喜欢他,他也喜欢他,说出来在一块不就成了吗,干嘛非得演个八十集又臭又长的狗血言情剧。我越想越难过,大概是哭声大了些,李希侃良心发现地开了门,乱糟糟的头发看起来跟我的也没什么两样。


 


  他把我从地板上拽起来,将手里的热水递给我。


  “快别哭了。”


 


他的嗓子也是哑的。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片酸涩,又一个想法萌生而出。


  七年了,我不能功亏一篑。


 


  “我都变成这样了,你得赔我。”我勉强扯出一个笑,“明天晚上请我吃饭吧,我想去城西那家22层的餐厅。”


 


  “就你能作。”李希侃这个时候还不忘损我一句,算是默许了。


  我转身离开他家门口,到底也没接下那杯热水。


 


 


毕雯珺也还算有良心,我在回去的路上接到了他回过来的电话。


  “抱歉,刚才在忙,没看到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太好过,像是将我的心脏硬生生又扯开几道裂口。


 


  我趁着幽静的小路里四下无人,张开嘴带着哭腔骂道,忙忙忙,你忙个屁,你忙着泡妞吧!


 


  毕雯珺一听我的声音,也跟着着急,连忙叫我别哭,风带着落下一片片往下掉,在我的身上又划出几道伤口。


 


  “明天晚上出来吃饭,我有事要跟你说。”我带着没容拒绝的口气,毕雯珺在听筒那边迟疑了几秒,最终说了一句好。


 


 


  餐厅自然是我订的,最隐秘的vip包房配红酒牛排烛光晚餐,除此之外,我还特别安排了一个小型的烟花秀,隔着22楼餐厅的大玻璃正好一览无余,等到他俩一见面,我就借机上厕所跑掉。到时候两个人敞开心扉一谈,什么小花小草全都抛之脑后,只要在一块,什么问题还不能解决呢。


 


  我看着银行卡里余额成倍减少,心不知道淌了多少血,不住地自我安慰,这都不算什么,我愤愤地想,做了这么多贡献,等到他俩结婚,我就把份子钱自己独揽一半。


 


 


  第二天晚上我打扮的人模狗样,毕雯珺果然比我还提前到。他最近工作忙,也不知道挣脱了公司的束缚跑出来要废多大的力气,口罩墨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勉强扯起笑容坐过去,心里却莫名地紧张。


  


  “我路上堵车了,你等我几分钟。”


我看着李希侃传来的微信,心想他还真是次次关键时刻掉链子。


 


  “不点东西吗?”毕雯珺在对面问道,我回过神来摆摆手说再等一会儿,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


  毕雯珺疑惑着喝了口饮料,我冷哼着损他。


  “怎么,面前坐着的不是绯闻女主角就不开心啊?”


 


  他果然瞪回我一眼,佯怒着朝我举起手里的餐刀。


 


  “那个...”他将餐刀重新放回盘子里,一改之前的态度,支支吾吾开口,“他还好吗?”


 


  我闻言一愣,低头扣起了手指头。


  不好!我心里大声回答他,还真是三句话不离李希侃,怎么不问我好不好呢,老娘的核桃眼现在还没消肿!


 


  毕雯珺见我不说话,低着头刚想解释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可把我堵死了,你没自己先偷吃吧,给我留……”


 


  李希侃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坐在我对面的毕雯珺,后半句愣是通通噎进了肚子里。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我赶紧站起来,一边向后倒退一边说你们聊我去上个厕所,结果被李希侃怒气冲冲地一把抓住。


  “你站着,别走。”


 


  我看着李希侃看向我的眼神,是一种写满了“你真行啊”的眼神。


 


 


  我在一旁拼命地给毕雯珺使眼色,上啊,冲上去就是搂一个亲一个,天大的事儿都能解决了。结果他还是不为所动,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李希侃明明昨天还一脸生无可恋的颓废模样,今天一见到毕雯珺就跟浑身长了刺一样。出口就是讽刺。


  “没跟女朋友一块吃饭,跑来跟我吃什么饭啊。”


 


  我杵在一旁,哭丧的脸快要拖到地上。


  这根本不是我想象的样子,我安排的剧本现在明明应该演到敞开心扉你侬我侬啊!


 


  李希侃把头转向我,像是完全忽视了毕雯珺的存在。


 


  “以后别白费力安排了,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他没多做任何一秒的停留,扭头就要走。转身的那一瞬间,窗外忽然亮起一片绚烂的焰火,十几朵烟花正好爬升到与我们一样的高度,配合着包房里舒畅明快的钢琴乐曲,砰砰几下在墨色地空中全部绽开,红黄蓝各种各样。


 


  我用来助以浪漫气氛的一切一切,在此刻都仿佛成了促使他们分崩离析的助手,那些烟花更是成了离开的变相庆祝。


  我在时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些都是我自以为是了七年的荒唐。


 


 


  李希侃就这样踏着烟花响起的节奏快步离开,留下毕雯珺在我身后默不作声。我不知怎地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们共喝一瓶汽水的画面,他笑着将瓶子递给他,他自然地接过,少年仰头时的脖颈线条和滴落的水渍都清晰无比。从瓶口滋滋向上窜出的二氧化碳是引线燃烧的声音,只用了一秒便点燃那时在我脑海里噼里啪啦炸开的烟花,巨大的轰鸣,我几乎失聪,自此再也听不见世间任何音乐。


 


那场烟花,竟然与这次如出一辙。


 


 


 


4.


 


 


 


  每年年底快过圣诞的时候,都像是男生女生们的集体表白日。班主任耐心教育我们,说我们这一代年轻人,中国传统节日不了解,西方的节日过得倒快活。几个学生给他塞去平安果,他倒也哼哼着收下来了。


 


  当然,每年的这时候,也是我过得最快活的时候。


 


  毕雯珺自然是不乏收到一堆别人送来的礼物,每次这时都有小女生站在我们班门外向里望。我和李希侃正好钻了这个空子,毕雯珺躲在屋里做题,我们俩就谎称着可以“帮忙代送”,实际上那些零食啊水果啊大部分都进了我和李希侃的肚子。李希侃的个子也不矮,又白净,运动系的男生自然也招到不少人喜欢。只可惜他自己傻傻地没发现,我就自己一个人站在门口“帮忙代送”。


 


我一边嚼着原属于他俩的零食,一边看着他俩在屋里玩玩闹闹。我美滋滋地想,我和李希侃吃了毕雯珺的,我自己一个人吃了李希侃的,吃来吃去还是我最占便宜。


 


 


  李希侃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装模作样地递给毕雯珺,说看你这么可怜没人送东西,我送你得了。毕雯珺拿宽大的校服袖子随便擦了擦就一口咬下去,看着又脆又甜。然后他把手又伸到李希侃嘴边,李希侃拖着他的手,跟他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起来。


 


 


  “哎,他们俩怎么回事儿?”我捧着小姑娘送来的最大包薯片往嘴里塞,几个同学发现了也凑过来抢,顺着我的目光看见他们俩,便随意地开口问了一句。


  “什么怎么回事儿?”我心虚地眨眨眼睛,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就毕雯珺和李希侃啊,他们俩关系那么好,会不会是那种,同父异母的兄弟什么的?”


 


  我抽开手里的薯片袋子拍拍手上的残渣,说你们一个个都是电视剧看多了,哪有那么多家庭伦理年度大戏。毕雯珺和李希侃正巧走出门口,看见我在门口,直接一个人架着一只胳膊把我拖走,要我上去一起帮忙搬书。


 


 


  我扭过头去朝身后几个面面相觑的同学大笑,高声喊了一句,“你们不懂!。”


 


  你们不懂。我想我曾无数次说过这句话。


 


 


 


  高中三年仿佛过得比现在的一年都要快上几倍,我神乎其技的跟毕雯珺分去了一个学校高考,最后一科打铃之后,他冲到我的考场门口,扯着我非要去李希侃的考点接他。


  这种重要的大日子,条条大道都被围的水泄不通,我们俩整整挤了五条街,才在另一个考点的人群中看见李希侃,他也高兴地挥挥手,擦着汗朝我们走过来。


 


  “考的好吗?”毕雯珺低低头,跟他一块往前走。


  “还行。”李希侃挠挠头。不忘回头叮嘱我一句看着点车。我就跟在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走一步傻乐一步。


 


 


  谁都没想回家,随便走进路边一家烧烤大排档,他们俩跟疯了似的,非要这时候彰显一下男子汉气概,花花绿绿地啤酒不知道点了多少,我酒精过敏,只能吃着烤串看着他俩用瓶吹,酒过三巡之后对着没有星星的夜空谈人生谈理想。


 


  毕雯珺在高三那年才决定艺考,别说我们了,整个班级的学生都吓得够呛,他成绩根本不赖,但大抵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能将所有东西都做得很好,班主任劝阻几句,也就作罢了。毕雯珺喝地面色潮红,仰在小小地塑料椅子上,问我们打算去哪。李希侃喝了点酒说话也不过脑子,大叫了好几遍,非说毕雯珺去哪就我们就跟着去哪。


 


  “关我什么事,要跟他去你自己去。”我其实早就心脏砰砰作响,表面上还强装镇定,“万一你俩以后都出名了,我就去做经纪人,把银行卡都扣在我手里,给自己在北京三环里买个大房子。”


 


  我恶狠狠地瞪着两个傻乐的醉鬼,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毕雯珺竟然真的在不久后靠着神恩赐的脸被挖去演戏一炮而红,李希侃也跟着后脚被星探相中,稀里糊涂去了个经济公司做爱豆,而我也真的给他做起了助理。


 


  那些不过都是后话的后话了。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大排档哼了几个小时不成调的老歌,我家离那儿不过二百米的距离,他俩却非吵着要送我回家。三分钟的路程边走边疯,打打闹闹地用了半个小时。


 


我在小区拐弯的地方跟他俩挥手告别,说快回家吧,要不然叔叔阿姨都要找我问罪了。李希侃跳着脚跟我胡乱地在空中挥挥手,下一秒被毕雯珺扯着向相反的方向。


 


  可我没着急进小区,我想那是我活了十几年间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昏黄的小巷子里,路灯将两个人的身影无限拉长。


 


我躲在在拐角悄悄探头看去。


 


他们两个就这样面对彼此站在灯下,谁都没有说什么话,甚至没有一丝夏日夜间蚊虫的配乐,只是毕雯珺正好轻轻低下头,李希侃也正好微微踮起脚,无比自然又顺理成章地借着酒精吻住彼此。


 


 


  轰地一声,我的大脑又开始土崩瓦解,那甚而不是烟花,而是一场静默的地震。


  我缩回拐角出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一瞬间哭地满脸都是眼泪,却愣是紧咬着胳膊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这幅画面成了我高中三年最难忘的记忆,我想,我这个老母亲没白做,成了,云开月明了。谁成想第二天揪起两个人一问,谁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我拼命地叫他们回忆回忆再回忆,换来的也只是两个人面面相觑地挠头。


 


  


直至多少年后回忆起来,我时常在想,如果那个时候的他们意识清醒,是不是后来的很多事情就不会偏离我设想的既定轨道。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恨当时的电子设备不发达,身上仅有的手机还是小小的翻盖,更别提什么像素,没能让我留下那我认为的仅仅的一个,他们相爱过的秘密证据。


 


 


5.


 


 


  李希侃走之后,毕雯珺垂着脑袋坐在椅子上,非要我去帮忙点白酒。我说你疯了,人家这是高档西餐厅,你在这喝白酒,不是找踹吗?


 


  耐不住他央求拉来服务生一问,结果不旦有白酒,还都是散装的高度数小烧,我瞪大了眼睛心想现在第三产业还真是发达,设施服务齐全的很。


 


 


  他一脸颓废地坐在对面,二两半的杯子只两口下肚,我看着于心不忍,眼眶不知道怎么又开始发酸。


  “别喝了,嗓子还要不要了,唱不唱歌了?”


 


  他没答话,借着又是一大口。


 


  我只能起身抢下他手里的杯子,神色严肃地把那句最重要的事情问出口。


 


  “你跟我说,那女的怎么回事。”


 


  毕雯珺抬头看了我一眼,扯出一个苦笑。


  “我说我压根不认识她,你信不信。”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终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到底为什么呢?”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像要把着七年憋在肚子里的话通通倒出来。“从高中开始到现在你们什么都不说,明明互相确认一下就成的事,你们究竟想怎么样,拍大型苦情连续剧吗?你告诉我,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事能算个事?”


 


  我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胡乱蹦出了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词,酒杯一下子狠狠地拍到桌子上,带出透明的液体纷纷飞向四面八方。


 


 


 


  他最后喝的一塌糊涂,我就算再怎么身强体壮也很难搞定这个将近一米九的醉鬼,费了不知道多大的力气才强行把他拖去附近的酒店,一边擦汗一边在心里唾骂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这是幸亏路程短,万一一个不小心被拍到了,估计我明天就能在头版头条里变成插足当红流量恋情的小三。


 


 


  我收拾收拾刚要离开酒店,就听见毕雯珺在身后哼哼着不知道说些什么,收回脚步凑近了一听,真是喝多了什么人都能变样,刚才装出来的冷冷淡淡地态度此刻通通不见了,嘴里撒泼似地喊得都是李希侃的名字。


 


  现在知道叫人了,刚才干什么去了?


 


  我瞪了他一眼,配合地给李希侃打了个电话,果不其然仍是一片忙音。


 


  我把手机摔在他床上。


  “别装了,他不接。赶紧起来吧。”


 


 


  我早就知道毕雯珺根本没多。他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看我一眼,悻悻地爬下了床,不知道打哪儿摸出来一根香烟,抖着手点燃了。


  我印象中这是第二次见他抽烟,上一次是他刚出道那会儿,李希侃还没进娱乐圈,他有什么辛酸不能跟李希侃说,怕他担心,就只能一股脑地跟我倒苦水。


 


 


“高中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太小,什么能力都没有,什么都不明白,就什么都不能说。出道了之后刚有点名气,没有安稳的生活,一切都没有走向正轨,也不能说。”毕雯珺顿了顿,声音满是苦涩。


“现在名气都大了,本来以为可以一手遮一片天了,可是顾虑和束缚越来越多,到了这时候,没想到更不能说。”


 


  他的话把我原本清醒的脑子又搅乱成一团浆糊。


  


  我这时才终于开始发现,原来一切是我想的过于简单。


  我那么固执的认为,只要他们一起并肩携手,世上的万般艰难都可以越过。可是我没有考虑过他们所处的位置,他们的以后,他们会面对的一切,那甚至不是“艰难”,而是近乎“灾难”。


 


  是我站在毫无所谓的轻松角度俯瞰过一切,也是我自以为是认为他们傻得不开窍。


 


  是我肆无忌惮,妄加揣测,又得陇望蜀,胶柱鼓瑟。


 


  我终于泄了气一样猛地坐在床上。


 


 


  “你不懂的。” 毕雯珺蹲在巨大的落地窗边,指间火光在一片黑暗和死寂里微微发亮,周身的烟雾升腾,好像下一秒就要穿透玻璃飞到城市间。


 


  “夹在我俩中间七年,也跟着操心七年,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了。”毕雯珺回头冲我笑笑,“再熬就成老姑娘了。”


  “还不都是你们害的。”我勉强回击他一句。


 


我向来最讨厌烟的味道,但此时吸入肺里,竟然难得没有排斥,只觉得涩。


 


你不懂的。我突然想起这句话,像我高中时曾经无数次对着那些向毕雯珺和李希侃投来诧异眼神的人说的一样。那时的我,曾因为他们彼此相合的一切一切而骄傲得意,他们隐秘伟大,我是带着所有祈愿的守护者。


 


  是的,是的。我不懂,我未曾鱼游深海沉溺万米,未曾穿梭长空直入云霄,我只是在平凡普通的少女时期遇见了两个同样平凡普通的人。


 


我摇摇头说,我什么都不懂,这是我的命运。


 


 


6.


 


 


  收到李希侃说要出国留学的通知时,我正在往杯子里头注开水,盯着屏幕愣了几秒的功夫,水流一股股顺着杯壁流淌到脚下,我才大叫着跳开。


 


  这无异于是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想也没想就一通电话打过去,对着他就是几声哀嚎。


 


  我大张着嘴巴哭地惊天动地,我说你疯了,你跑路了留下我自己一个人怎么办?他还不忘嘲笑我几句,说又不是公司把我炒鱿鱼了,放心,我怎么着也丢不了饭碗。


 


 


  李希侃虽然说不上顶级,但好歹是个流量。公司发声明说艺人出国沉淀自己,小姑娘们一个个伤透了心,有抓住公司就开日的,也有坚强着要等他回来的。


 


  我突然想起毕雯珺那晚对我说,李希侃其实不喜欢在娱乐圈生活。


  


  或许这才是他抛开一切而真正喜欢的日子。


  米娅有着自己的追求,塞巴斯蒂安也一样。


 


 


 


  李希侃走的那天我本想去送送他,结果家长安排了相亲,我不得不又一次人模狗样地出现在那个见了鬼的22层餐厅,心不在焉地讨论那些无聊地话题。


 


  还没过几分钟,我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是有些日子没联系的高中文娱委员,最近在组织同学聚会,我向对面的相亲对象说了声抱歉,便转身溜去洗手间。


 


  一番嘘寒问暖之后我便知道文娱委员肯定有求于我,果不其然,他给我发了一个文件夹,说里面的内容是高中时期的一些录像,希望我帮忙配乐做成视频,等到聚会时播放。


 


  我撇撇嘴,心想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什么用,但还是应下了。


 


  本着在厕所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的心理,我开始无聊地点进那个文件夹,几十个模糊不清的视频终于勾起我的一点回忆,大概是高考前夕班主任特许拿来DV录制的,无非就是一些对未来的期待,和对彼此的祝愿。只可惜那天我因病请假,视频里没有我的出现。


  李希侃一如往常,笑闹着跟一帮男生许着以后要赚大钱吃大餐的愿,我草草翻了几下,也没有找到毕雯珺的身影,最后终于在一个隐藏的文件夹找到那个很短的视频,只有不到一分钟。


 


 


  “诶,终于在琴房找到我们的学委毕雯珺了!”文娱委员愉悦的声音响起。画面从音乐教室的门口转向屋内,纤瘦的人影坐在琴前,指尖交叠弹动,轻松舒缓的乐曲流淌而出。柔光透过窗户打进来,他察觉到了录影之后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害羞的笑。


 


 


 


  我淡淡地看完那个视频,却是想也没想地冲出餐厅,拦了车直奔机场,连相亲对象也全然丢在脑后。


 


  我恨不得立刻见到李希侃,我想揪着他的衣服告诉他,毕雯珺喜欢你,他和那个婊子根本就是公司营业!我眼前模糊了一片泪水,满头大汗地跑进机场里,果然一眼就看见他。私人行程没有粉丝来跟,他也自由一些,冲我招招手,像是料定了我会赶来。


 


 


  我一路上憋了那么的话,却都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崩塌瓦解了。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在告诉我,“其实我都明白,我什么都知道,你不用说。”


 


  我愣在原地自嘲地笑笑,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公司炒作。


 


  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懂。


 


  我固然是见证了他们的一切的守护者,可也是最最无力摆正他们位置的旁观者。


 


  李希侃无奈地笑笑,“相亲怎么办了。”


  “推了。”我吸吸鼻子,没好意思告诉他那男的还没他和毕雯珺十分之一好看。


 


  “以后去过自己的日子吧。”李希侃拍拍我的肩膀,“再熬就变成老姑娘了。”


 


 


  连嘲笑我的话都和毕雯珺一模一样,我冷哼几声。


 


 


  “真是的,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他看着我的样子哭笑不得,“等我过去那边,给你俩寄土特产。”


 


  我被他逗的破涕为笑,“你当是东南亚国家呢?还土特产。”


  我们笑着,整整半分钟后才回想起李希侃话里的那个“你俩”,指的是我和毕雯珺。他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平平淡淡地叙说一个平平淡淡地朋友。


  他也紧接着反应过来,微微有些局促。


  


  


  我突然松了一口气。


 


  米娅和塞巴斯蒂安热烈真挚的相爱过,我想我无数次的确认了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我盯着手机里那个文娱委员发来的视频——那个彻头彻尾的秘密证据,那份无缘被公之于众的唯一的勇敢,轻轻地将它移进了垃圾箱,再彻底删除。


 


 


  我看着李希侃独自背上那个比他大上好几号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进机场关内,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我也终于如释重负一般地对他挥手再见,一个那样轻微渺小的动作,连同他,他们,和我曾经一切留存有美好回忆的青春,也都一并埋葬了。


 


  我有我的生活,我的天空,我尚未明亮起来的平凡普通的前路,他和他也同我一样,会在未来的某一刻点亮周身属于自己所有的明灯,即使那按下开关的手或许不再是对方。


 


  我已经不再存有遗憾,或许很久之后会平静地窝在某一处上给另一些人讲讲那些或酸涩或甜蜜的故事,又或许将他们永久尘封于脑海的最深处,再也不向世人展露任何一角。


 


 


 


他们曾存在于我记忆中的美妙乐章,终于从这一刻起一点点淡去,剩下我一个人的独奏,是再也没有任何声音的静默。


 


 


世界本就是无乐之城。


 


 


 


0.


 


 


 


  “诶,终于在琴房找到我们的学委毕雯珺了!”文娱委员愉悦的声音响起。画面从音乐教室的门口转向屋内,纤瘦的人影坐在琴前,指尖交叠弹动,轻松舒缓的乐曲流淌而出。柔光透过窗户打进来,他察觉到了录影之后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害羞的笑。


 


  “找到你真的很不容易啊!我们现在开始咯。”


 


  毕雯珺点点头,手指的动作仍然没有停下,黑白的琴键在指尖飞扬。


  


 “毕雯珺同学对于即将到来的高考有什么期待和盼望吗?”


 


  “我的话,其实没什么特别大的……对,尽力就好。”毕雯珺思考了一下,说的很认真。”


 


    “哇真的,要不要这么官方啊!”文娱委员打趣他说。“那么对于以后的愿望,或者说人生目标呢?”


 


  “愿望吗?”毕雯珺笑了笑,“我希望大家都可以快快乐乐,去到自己喜欢的学校吧。”


 


  “那么最后问你一句啦,有没有高中三年最想对一个人说但是却没有说的话?来做最后的表白吧,DV机会帮你保密哦。”


 


  “有的。”毕雯珺局促地对着镜头点了点头,砰一声杂乱的琴响,手指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流畅动听的背景乐戛然而止,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我喜欢,李希侃。”


 


 


  “……学委又在发神经了,我们去采访下一位……”


  镜头猛烈颤抖了一下,随即被慌忙移向别处。


 


 


 


 


  爱也是无乐之城。


 


 


 


 


 


——end.



摘纪录:

人怎么才能宽容呢?宽容的基础是理解,你理解吗?
——柴静《看见》


感谢推荐

摘纪录:

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寒山拾得忍耐歌》

【开学献礼】假戏不真做

哭泣了,写得好好啊

香辣鸡米饭:

写手挑战:以“我们回来了”为结尾写一篇虐文,BE


私设有,ooc有,全文约1w字


建议搭配BGM:你就不要想起我






  


  (1)




  电影才宣传不久便在娱乐圈引起了轰动,《自由爱》的两位主演正在接受记者采访。




  在当时同性恋题材的影视作品极少,且都含蓄内敛,突然冒出来这么一部大胆的片子,自然要被推上风口浪尖。




  多家媒体挤在昏暗的放映厅里,每个记者都想要从台上捕捉到一两句足以用来炒作的话,趁机煽风点火,好给自己涨点薪水。




  


  “为什么要接这种特殊题材的电影呢?”记者们七嘴八舌,提问的内容却大致相同。




  “爱情跟亲情、友情一样,是不分性别的。不管是电影还是现实,爱情的对象始终是人,而不是性别。”尤长靖努力保持微笑,说完看向身旁的林彦俊。




  林彦俊点点头,礼貌一笑。




  或许这段话没有人会理解,但早晚同性恋人们会被这个社会所接受,总有一天,他们不再是特殊群体。或许是十年二十年之后,或许需要更长时间,他们总会拥有平等的获得爱情的权利。




  


  林彦俊把几乎要怼到自己下巴上的话筒推开,淡然道:“这不是什么特殊题材的电影,这就是一部爱情片。”




  众人议论纷纷。




  




  “两位老师的演技大家有目共睹,可以说是入戏非常快,那会不会在出戏方面遇到困难呢?”




  “不会。”林彦俊有一丝迟疑,却还是面无表情,“拍戏不能给生活带来影响,这是前辈教给我的。”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已经完全出戏了是吗?”




  尤长靖点点头,“在导演喊下‘杀青’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回到了现实。”




  


  假戏不真做,是一个好演员的自我修养。




  




  




  (2)




  《自由爱》是由一位新人导演指导拍摄的一部电影,在上海拍摄了整整六个月,将于1993年5月29日在全国正式上映。这位导演刚把一只脚踏入娱乐圈,就用这部电影跟自己打了一个天大的赌。




  


  “你好,林彦俊。”




  尤长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跟自己打招呼。林彦俊长了一张极冷淡的脸,说话时还喜欢用那双有神的眼睛盯着别人,让人不寒而栗。




  “我是尤长靖,合作愉快。”




  林彦俊很快便把面前的这个人跟电视上那个与人为善的影帝重合起来,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动作动作,甚至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没有丝毫改变,礼貌而不生疏。


  




  “剧本都看了吧,这部片子我们必须拍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导演虽然是个新人,该有的架势一点儿都没少,“希望你们可以好好研究一下人物的性格特色、情节的发展以及剧本中的各种伏笔。”




  两人又分别跟剧组里的其他演员客套一番,大致了解了整个剧组的情况,便开始专心研究剧本。




  


  《自由爱》讲述的是两个平凡的男人从相见、相识到相爱的故事,因为两人本就不是一条道路上的人在一起后矛盾不断,后来终究还是分开的故事。




  为了把电影拍出更真实的感觉,导演租下一栋小楼,剧组长期居住在这里,好让演员更好地入戏,演出剧本里人物的感觉。




  尤长靖作为大红大紫的影帝,对林彦俊这个新人演员还是比较担心的。他仔细琢磨过剧本,两个主角都是有故事的人,情感也都十分复杂,不要说让林彦俊演出那个感觉,就连他这个公认的影帝都不一定无阻碍拍完整部电影。




  直到开拍前一秒,尤长靖才发现他错了。




  林彦俊哪有半点新人演员的生涩,他分明比自己还会演,镜头一对准他,他眼里的个人色彩悉数褪去,换上了剧中人物的神情。




  一秒入戏。




  




  




  (3)




  “那夜的雪下得很大,我坐在路边,只见他的影子被月色拉得很长很长。”




  这是电影里的第一个场景。




  林彦俊拎着啤酒坐在街边破旧的木箱上,目光迷离,顺着脚印延伸到后巷里去。直到那抹在雪地里也白得显眼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他才转过头来,举起酒瓶,眯着眼睛认了认瓶上的字,无奈地瘪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在电影里,林彦俊饰演张之言,是一个终日颓靡、无所事事的小混混。没有钱就去枪,抢来的钱全都拿去买酒喝,很少吃正儿八经的饭菜,随意搭个棚子住在桥墩底下,要求不高,能睡觉就好。




  尤长靖饰演方荼,是一个小诊所的医生,平时的任务就是出诊,拿着微薄的工资,工作也还算轻松。




  那日陈家一个婴儿半夜发高烧,外面大雪不停只能叫医生过来。方荼作为出诊医生已经习惯半夜被叫醒,电话刚响两声他便醒过来,拎着医药箱去了。




  去时行走匆忙,不小心撞到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他说了句“抱歉”,并没有放在心上。




  方荼不知道,张之言就那样看着他匆忙离去,又坐在一旁等他回来。




  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Cut!”




  听到导演喊停,林彦俊便打算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地上的雪厚实,他险些没站住脚。尤长靖站在导演身边,便清晰地看到林彦俊的神情变化。




  几乎是一瞬间,入戏也是,出戏也是。




  尤长靖不得有些敬佩这个新人演员,看来跟他搭戏会轻松很多。




  导演对于今天的拍摄也十分满意,让大家注意保暖,好好休息。“今天就拍这些了,以后会加大拍摄量,都回去吧。”




  


  “啊…嚏!”尤长靖穿得比较单薄,兴许是受了凉,刚走进化妆间就打了个喷嚏。




  经纪人陆定昊一边给他换外套一边指责,“叫你在里面多套点衣服你还不听,你看看你看看,自己遭罪!”




  “穿很多衣服会显得我很胖啦!”尤长靖吸吸鼻子,坐下准备卸妆。




  陆定昊抱臂坐在一旁,脸上都是不满,“又不是显不显的问题,你吃太胖怪谁哦?”




  尤长靖捏捏自己的脸,对着镜子仔细观察了一番,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陆定昊,又不甘心吃瘪,便把手边的抱枕扔过去,“闭嘴啦你,就你话多是不是。”




  陆定昊又要说些什么,门却被打开了,林彦俊带着经纪人走进来,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林超泽,来帮我拿一下。”林彦俊把手里的乱七八糟给经纪人,在自己包里翻找起东西来。




  尤长靖闭上嘴巴专心卸妆。在对这个新人的演技有所了解后,他看他的眼神也有了三分敬意。更何况林彦俊不是个面善的人,尤长靖还没有那个胆量去跟他打趣儿。




  


  “前辈,给你的。”




  尤长靖略微吃惊,一边接过林彦俊递过来的保温杯,一边迟疑道:“这是?”




  “姜糖水。”林彦俊顺势坐在尤长靖身边,“今天冷,前辈又穿得这么少,感冒会影响明天拍戏。”




  尤长靖不得不佩服他,不仅演技好还这么敬业,连搭戏演员的状态也要照顾好。但上下打量一番,这林彦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还露了不少肉,在雪地里估计都快冻僵了吧。




  “不用叫我前辈啦,叫我名字就可以,或者叫长靖也行。”尤长靖把保温杯伸到林彦俊眼前晃晃,“我想你比我更需要这个吧?”




  林彦俊笑了笑,“这个就是给前辈准备的。”




  笑起来怎么能这么好看,而且还有酒窝……尤长靖被林彦俊的外表迷惑,差点走神。




  林彦俊接过保温杯,把盖子拧开,又还给尤长靖,“我身体比较强壮。”




  “谢谢啦。”尤长靖把杯口放在唇边感受了一下温度,竟然刚好是温的。浅尝一口,身体瞬间就暖和了许多。




  “很期待接下来跟您的合作。”林彦俊站起来,拿上自己的包,准备离开化妆室,“我房间在哪儿?”




  林超泽拿出口袋里的记事本,翻看了一下,“二楼右边第一个房间。”




  


  待两人走后,尤长靖把杯子给陆定昊,问他要不要也喝点,“真的很暖身子诶。”




  “你不觉得他很吓人吗?”陆定昊确认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在尤长靖耳边小声道。




  “他是长得有点凶啦,但人好像蛮不错的诶。”尤长靖又喝了口姜糖水,“真的很好喝,你不要尝尝吗?”




  陆定昊急忙摆手,太冒险了。




  “我也带你回房间吧,等会儿其他人都要来化妆室了。”




  “走吧。”尤长靖捧着保温杯,像拿着个宝贝一样,怕一不小心把杯子弄坏,就没法儿向林彦俊交代了。


  




  剧本里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可惜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演员不可以冲动、假戏真做。因为你不知道究竟是戏里的角色在相爱,还是现实中的你们在相爱。




  这是尤长靖拍戏多年的原则:尽快出戏,不能跟对方有任何感情瓜葛。




  不过看林彦俊演技相当不错,应该不至于把剧中人物的情感带到现实生活中来。




  尤长靖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们这才见面第一天,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看见陆定昊怀疑的眼神,他把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甩掉,快步跟上。




  




  




  (4)




  “叩叩叩。”




  “请进!”尤长靖刚洗完澡,正坐在沙发上吹头发,看见来人,急忙把吹风机关上,请对方坐下。




  “找我对剧本是吗?”尤长靖把自己随手放在床边的剧本拿来,翻到明天要演的那几场。




  “嗯,我回去试了试,感觉这儿的眼神不太好把握。”林彦俊指了指剧本上的那段对话,轻轻皱眉。




  


  那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




  张之言打架受伤,跑到方荼就职的诊所消毒,一见到方荼就拉住他,把自己身上的伤口给他看。




  方荼自觉是个跑外勤的,便要叫诊所里的另一个医生来,却被张之言制止。




  “你来给我消毒。”




  这人分明是一副乞丐模样,灰头土脸的,但说出的话却让人没法拒绝。






  林彦俊想向尤长靖请教的就是方荼给张之言包扎时张之言的眼神。




  尤长靖把这一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林彦俊:“你觉得张之言的心情应该是怎样的?”




  “我的心情哦……”林彦俊咬着下唇思考起来。




  尤长靖注意到林彦俊称呼张之言:不是用“他”,而是用了“我”。




  他已经入戏了。




  “我是一个混混,这个感觉不能变,但是我对你已经有好感了,所以还要表现点儿喜悦?”林彦俊有些疑惑。




  尤长靖思考了一下,补充道:“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有占有欲,那种比较霸道的眼神?”尤长靖把剧本放在腿上,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想要表达出自己内心所想,“你能懂吗?”




  林彦俊盯着尤长靖的眼睛,没有说话,眼中是不解。




  “这样吧,我们来一遍。”


  




  两个人正好坐在沙发上,尤长靖顺手把林彦俊的手拉过来,作出要给他消毒的样子,只不过头是抬起来的,方便观察林彦俊的眼神戏。




  林彦俊的眼神明亮却不突兀,既有桀骜,又有些欲望的流露,但是能看出来在故意隐忍。这样的眼神流连在尤长靖身上,让他头皮发麻,想要逃离。




  尤长靖被盯得发慌,但还是乖乖按照剧本来,“好了,你回去休息几天,不要让伤口碰水。还有,注意保暖。”




  戏对完,林彦俊却是一点要收手的意思也没有,右手还是放在尤长靖腿上,抬头看着他。




  “咳咳,”尤长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提醒林彦俊回神,“这一段你演得很好诶,根本就不需要我指导啊。”




  林彦俊这才依依不舍地伸回手来,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上,看着地板上的花纹,“可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闭上眼,把戏中的情绪慢慢收回来,才敢抬起头来看尤长靖。




  尤长靖被他的眼神吓到。




  林彦俊分明还没有出戏,眼中流露出来的情感跟刚才并无两样。




  “我觉得已经够好啦,有什么疑问可以明天问导演,我相信他可以解答你的疑惑。”




  尤长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彦俊不会不知道他这是在赶客,便起身打算回屋。




  走到屋外刚要合上门,却听到尤长靖突然变了语调,严肃道:“你入戏很快,但是好演员还要学会尽快出戏。”




  林彦俊没有回答,合上了门。




  


  尤长靖的头发已经差不多干了,但他还是拿起吹风机,把它调整为冷风,继续吹头发——他需要冷静一下。




  那些一本正经的话其实都是尤长靖理想的状态,因为很少有好演员能做到在拍摄结束后不久就能回到现实,他自己也是这样,总是会沉浸在剧本里,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




  但是言归正传,假戏真做对他们没有好处。


  




  他在提醒林彦俊,也在提醒自己。




  已经栽过一次了,要学会吸取教训啊,尤长靖。




  




  




  (5)




  上海的冬天总是很冷,雪下一整夜整个城市就白茫茫一片了。一整块光洁纯净的雪地让人舍不得踩上去,尤长靖便挑了已经被踩得一塌糊涂的道路走。




  导演说要请他们吃顿大餐,让他们来巷口。尤长靖沿途经过许多地方,看这胡同里胡同外的,不像是有什么高级餐厅能给他们做大餐的,心生疑惑,但还是继续往前走。




  最后来到巷口他才反应过来,什么吃大餐啊,就是要拍那场吃饭的戏罢了,尤长靖腹诽导演做人不诚恳,净搞些虚的来骗他们。




  




  林彦俊跟在他后面,看到那家馄饨店并没有什么惊讶。




  “你难道不生气吗?他竟然这样子骗我们诶!”尤长靖失望透顶,想象中的大餐竟然没了着落。




  林彦俊挑了挑眉,一脸“我为什么要生气”的样子,看来是早就悟出来导演在开玩笑了。




  尤长靖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捏成球扔向林彦俊,“你这个样子显得我很笨诶!”




  林彦俊笑着躲开,连忙道:“对不起,重来一遍,重来一遍。”




  尤长靖叉腰站在原地,想看看林彦俊要怎么表演。林彦俊眼睛一闭一眨,一瞬间已经切换到了不同的状态,还假装自己是刚看到那家馄饨店和店外的拍摄设备一样。




  “老天爷啊,我们被骗了啦!”




  说完还一路小跑过去,指着牌子上大写的“馄饨”,气得在原地跺脚。




  什么破烂演技啦,尤长靖笑得都要趴到地上,又抓了一把雪扔过去,正中林彦俊后背。




  “你很幼稚啦!”




  林彦俊转过身来,一脸凶相,作势要打尤长靖,尤长靖急忙跑到人面前认错,这才结束了一场闹剧。




  林彦俊真的像个小孩子,做什么事都是,而且又超有梗,每每都让尤长靖笑得肚子疼。




  如果不是这部电影,他们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拍完吃饭这场戏,下一场讲的是张之言跟方荼在一起后要去租房子的事,中间有一段戏很考验演技,让两人都很期待。




  张之言在剧中虽然勇敢追爱,大胆表白,但一直是不苟言笑的形象。因为两人经济拮据,在租房子时为了减少一点儿租金,他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样子。




  开拍。




  “您看四这个数字也不吉利,二百三不行吗?”张之言站在出租屋里,想要再把租金压少一点。




  “不行,哪有这么便宜的房子?”女房东怪里怪气,斜着眼看向两人,眼里满是瞧不起。




  若是按张之言以前的个性,早就已经出手教训这个女房东了,但跟方荼在一起后的张之言改变了许多。剧本里写张之言此时应低头沉默,最后妥协。


 




  令尤长靖吃惊的是,林彦俊临时发挥,给自己加了段戏。




  他憨憨地笑起来,咧开嘴,用讨好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快二百三吧,二百四多不吉利啊,您说是不是?”




  那是一个极尴尬的笑容,皮笑肉不笑。尤长靖感觉自己完全沉浸在戏里,他的心就随着张之言的每个表情抽动。




  如果是方荼,那个很爱张之言的方荼,他会怎样表现?




  尤长靖原本靠在出租屋的墙角,在看到张之言的假笑后,眼眶一下子便湿润了,眼泪挣扎着要夺眶而出。




  方荼背过身去,用手背悄悄抹了抹眼泪,让自己不至于现场哭出来。那个原本气焰嚣张的张之言怎么能为了那些钱就变成那样?傻笑着,无奈着,被生活磨去了棱角。




  房东再一次拒绝他。




  张之言还在笑,嘴角却有些僵硬了,没有人给他台阶下,他只好作罢,那表情让人看着就难受。他张了张嘴,许久才吐出个“好”字来。




  


  一场戏拍完,尤长靖快要累垮。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理上无法接受的难过。




  张之言刚才的笑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眼泪终于滑落下来,他竭力控制自己,让自己赶快从戏里出来,却止不住流泪。




  陆定昊赶忙从包里拿出几张纸巾给尤长靖,一边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让他别难过,“只是场戏,别太当真。”




  陆定昊哪里知道,难过的是尤长靖,更是方荼。




  


  林彦俊整个人也没有了生气,裹着棉袄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杯热水,一直在哈气,仿佛屋子里的暖气不够给他取暖一样。




  手不停在抖,热水洒到他手上,他也没有察觉,只是一直盯着泛黄的墙壁,林超泽连叫他好几声“八哥”他也不理睬。




  导演看两人状态正好,急忙招呼人准备下一场戏。




  尤长靖好不容易把眼泪止住,偷偷看了眼林彦俊,心里把这人骂了千百回才解气。




  无缘无故干嘛要临时发挥,非要让别人难受才好吗?




  想归想,他还是不忍心,走过去跟他开了两句玩笑,让他不至于过度忧郁。




  一旁的导演还在夸奖林彦俊加戏加得好,尤长靖配合也好,两人一定前途似锦。林彦俊一句也没听进去,喝几口热水便开始准备下一场戏了。


  




  尤长靖这才觉得,跟林彦俊搭戏一点都不轻松,反而要命。




  




  




  (6)




  每一个悲剧里都要有一个主要的矛盾,以及无限放大这个矛盾的情节。




  张之言跟方荼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世界观也大相径庭,在一起后因为各种大事小事意见不和产生了矛盾。




  方荼所在的诊所出现药物监管问题,导致病人病情加剧,而监管这批药物的人便是方荼。




  张之言本质上还是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街头混混,一个劲儿地给方荼出些不正经主意,说是要保护他免受责罚,被方荼多次拒绝,于是他也变得有些暴怒。




  两人的矛盾又因为方荼的一个漂亮女患者加剧。女患者胡言乱语,因为爱慕方荼不择手段,跑到诊所和两人的出租屋里闹,那叫喊声差点没把他们的屋顶给掀了。




  张之言开始怀疑方荼,怀疑他的行为和他所谓的爱,于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成了质问。他甚至开始摔家里的东西来发泄怒气,这一切都让方荼无法理解。




  终于。




  “我要走了。”方荼把火车票放进包里。




  “你想走就走啊,我又不是养活不了我自己,跟你那个什么女人一起滚!”张之言把门摔得震响。




  


  演完这段,两个人都很疲惫,卸完妆就回到自己房间里休息。尤长靖前些天不注意保暖,患上了感冒,再加上情绪影响,本来两三天就能好的病,硬是拖了一个星期。




  他不喜欢吃药这种以毒攻毒的方法,总觉得过些天自己就会好起来,没想到病情反而加重。已经是早春,天气却没有转暖的意思,外边雪还下着,刚好有明天拍戏的景。




  后巷的山茶花开了,都是些白山茶,一朵一朵扎堆在草丛里,映衬在白雪里,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山茶花的花语是谦让、自由的爱,照应了电影主题,也反映了两位主人公的情感问题所在。张之言和方荼的爱应当是自由和谦让的,这样他们才能获得幸福,可他们都把彼此看的太重,栓的太紧,因而矛盾和碰撞也就多起来。




  有时候能让彼此获得幸福的,是放手。就像你手握一把沙子,握得越紧失去的也就越多。




  


  尤长靖正想着,便听见有人敲门。这几个月下来,林彦俊已经养成了进他屋不用敲门的“好习惯”。陆定昊也从来不会敲门,难道是导演找他?




  “请进。”尤长靖嗓子有些哑,但还是努力增大自己的音量。




  门开了一条缝,林彦俊站在门口,把头探进来。




  “怎么不进来?”尤长靖躺在床上,有力无气。




  林彦俊声音低沉,“你过来。”




  待尤长靖慢慢爬起来,穿上拖鞋,晕乎乎地走过去,林彦俊才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拿去,喝掉。”




  是一包药。




  尤长靖想笑却笑不出来,刚要答谢,对方却一声不吭地走掉了。他摇摇头走到沙发旁,坐下给自己烧水,一边感叹。




  演戏真的可以害死人啊……




  


  他觉得这包药根本就不是林彦俊给他的,而是张之言给方荼的。




  入戏太深,可笑至极,他跟林彦俊都是如此。




  




  




  (7)




  “你怎么来了?”方荼看着脚下被踩得没了当初白净模样的雪地,言语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如果张之言是悔改了,来向他认错求他回去,他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一阵天旋地转,尤长靖只感觉到领口被林彦俊揪住,林彦俊干涩又柔软的双唇贴上了自己的。那双唇在雪天里暴露了几个小时,竟还带着暖人的温度,让他舍不得离开。尤长靖没有闭眼,只见火车站旁的山茶花白得刺眼,让他心痛。




  他正要推开林彦俊,张之言却开口。




  “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方荼攥紧了车票,后退一步,转身离去。




  张之言看着方荼一步一步离他远去,又仿佛回到了他初次见他时的场景。那时他一见钟情,半瓶酒下肚便铁了心要把这人给追到手。




  而如今放走他的,竟也是自己。




  镜头拉长,张之言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雪地里,目送火车远去。


  




  尤长靖想起昨晚林彦俊突然来找自己,问自己万一到时候有临时发挥怎么办。自己很高兴地鼓励他,“你临时发挥很不错啊。”




  手里的火车票被攥得已经看不清字形,尤长靖指尖泛白,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跳越来越快,心脏仿佛要从他身体里跳出来,奔向那个方才亲吻过自己的人。




  他从来没有过一点影帝的自觉,但现在他想用影帝的身份告诉林彦俊一句话,这样他或许才能听进三分去,懂尤长靖的意思。




  “林彦俊,你今天的戏过头了。”




  “是吗,但是导演有夸我。”




  


  尤长靖想说的不是这句话。




  他想说“假戏不真做,是一个好演员的自我修养”,却开不了口。




  因为他知道这话一旦出口,他跟林彦俊都要被处决。




  如今想假戏真做的不只是林彦俊,还有他自己。




  




  




  (8)




  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尤长靖就不会来找林彦俊谈白天那场戏。可世上哪有早知道?要怪就怪林彦俊房里的那瓶红酒太容易醉人,让尤长靖自乱了阵脚。




  但总归是半推半就,若自己真的不愿意,给林彦俊一巴掌扭头走掉就好,可他没有。




  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假戏真做,但还是在林彦俊这里又栽了跟头。


 




  尤长靖看到林彦俊床头柜上放着的烟,突然就想抽一根看是什么感觉。




  林彦俊见他一套动作下来从容不迫,却在吸上一口后被呛得直咳,靠着枕头侧头看着他,感觉有些好笑。




  “你抽烟?”尤长靖拍着自己的胸口,扭头问道。




  林彦俊摇头,“偶尔神志不清的时候让自己清醒一下。”




  “神志不清?”尤长靖四处寻找烟灰缸,要把烟熄掉。




  林彦俊夺过尤长靖手上的那根烟,吸了一口,吻向尤长靖的唇。但只是碰了一下,便侧过头去,把云雾吐出来,才又吻了上去,林彦俊近乎粗暴的啃咬把尤长靖的嘴都弄得红肿起来。




  “比如现在。”林彦俊亲够了,把头靠在尤长靖肩膀上,闻着尤长靖身上好闻的味道。




  尤长靖也不恼,任他靠着。




  


  “你为什么要做演员?”




  林彦俊就像一只餍足的猫,靠着尤长靖休息。




  “人生如戏。尤长靖的人生太糟糕了,就想换个好点的剧本,只有演戏才能让他拥有好剧本。”尤长靖把林彦俊手上的烟捻掉,扔进垃圾桶。




  “有多糟糕?”




  “糟糕到你只愿意跟他演戏,不愿意了解他真正的生活。”尤长靖此刻才觉得林彦俊有个弟弟的样子,听话地靠在自己身上,“那你为什么演戏?”




  林彦俊坐直了身子,突然认真起来,“为了心里的白月光。”




  哟,还这么纯情。可惜那白月光还没见着,他先被这电影绊住脚了,假戏真做不说,还把自己的真情骗去了。




  “假戏真做可不好玩儿。”尤长靖思酌了半晌,才开口说道,“拍完电影就不要联系了。”




  “为什么?”林彦俊一怔,眨眨眼。




  “为了你的白月光,也为了我的好剧本。”




  


  拍这部电影的目的是让同性恋人慢慢脱离“特殊群体”的称号,但是一旦假戏真做,对两个人来说都没有好结果。再说了,林彦俊有他的白月光,对自己顶多是剧本情缘,他又何必动那个心思?




  演戏愈久,出戏愈难,尤长靖现在的说话语调简直跟方荼一模一样。




  “你知道我之前的那段恋情吧。”尤长靖闭上眼,有气无力。




  林彦俊怎么会不知道。




  当年尤长靖出道不久,拍完《花火》后被爆出跟女主的恋情。但好景不长,当时的女主很快便踏上另一只船,给尤长靖很大的打击。他在家里闷了五个月,才慢慢走出来,不断磨练演技,坐上影帝这个位子。




  他的梦太大,他的心太小,那就只容下演戏吧,这样痛苦还会少一点。




  “她说,她没意识到自己还在戏里,才会懵懵懂懂地答应了我,说他才是她的真爱,说对不起我。”尤长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都要听不清了。




  “我后来就想啊,那我是不是也是因为被剧本影响太深才贸然表白呢。”




  “是吗?”林彦俊问。




  尤长靖没有回答。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他不想第二次犯错。




  


  娱乐圈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入圈这么多年也算是懂了个透彻,在这里你用真心换不到真心,只能换来别人的糟蹋和羞辱,他没有力气再去体会撕心裂肺的感觉了。




  窗外有片白月光,但不是林彦俊想要的。林彦俊的白月光,在他身旁,安稳地躺着。




  


  “但我对你不是假戏真做,是早有预谋。”林彦俊轻声道。




  “想太多不好。”尤长靖把自己裹严实,合上眼准备入睡,“你我的身份不允许。”




  “可是爱情不分性别。”




  过了很久很久,林彦俊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开口道:“爱情不分性别,但在中国,在1993年的上海,爱情就是男女情。”




  现在爱情不仅分性别,还分得清清楚楚,一旦逾距,就没有人能保全自己。


  




  可怕的不是没有勇气面对,而是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决心被舆论击倒,丝毫不剩。




  尤长靖体验过坠入地狱的感觉,便再也无心尝试。因此即使他知晓自己的情感,也不会去尝试再次堕落。




  




  所以说啊,假戏不真做,是一个好演员的自我修养。




  毕竟“喜欢”这个词,可是卑微如尘土一般啊。




  




  




  (9)




  最后一场戏。




  方荼乘车回到上海,在张之言的破棚子下面找到已经被冻僵了的他。




  桥边的几朵白茶花几近枯萎,张之言的生命之花也马上就要枯萎,两人的爱情之花早就被连根拔起,没了生气。




  方荼抱着张之言被冻僵了的身体,跪在雪地里,任眼泪纵横,与雪花交融在一起。




  电影杀青。




  


  尤长靖等自己的最后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至下巴,闭上眼睛,把电影里最后一幕方荼留给张之言的那眸深情收回来。




  再睁眼,眸中尽是冷漠。




  山茶的花语是谦让、自由的爱,指的既是剧中的张之言和方荼,也是剧外的林彦俊和尤长靖。




  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


 




  林彦俊的眼神仍停留在尤长靖微微张开的双唇上,看见那一张一合,听见尤长靖有气无力的声音。




  “林彦俊,我们该回来了。”




  林彦俊垂眸轻笑,究竟何为戏里何为戏外,他也搞不太懂了,要怪就怪尤长靖演技太好,那双冷漠的眼睛让他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反驳。




  演员入戏快又怎样,只要导演一句“杀青”,他们都要回来,容不得半点讨价还价。


 




  明明他们就是相爱,没理由爱不到结果。




  但是因为懦弱,所以注定要错过。


 




  林彦俊没有能力与社会为敌,没有能力保护尤长靖。胆小如他,连喜欢都还未说出口,便失去了机会。




  阻挠他们的不是假戏真做,而是社会的冷漠。




  他明白了,白月光是在天边,无法触及的梦。


  




  最后一朵枯萎的白茶花也被雪花打落,埋葬在厚厚的雪里,给他们这段可笑的感情画上了句点。




  从现在开始,他们要比一比,看谁能把“我不喜欢你”演得更像一点。




  林彦俊的眼神冰冷得恰到好处,他只看了尤长靖一眼便转过身,向冲他招手的经纪人走去,留给尤长靖一个看似无所谓的背影。




  只是心底如翻江倒海,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嗯,我们回来了。”




  


END


  




下一棒 @这一区鸽子的老大 


(我是真的不会写虐啊,还是沙雕文更适合我QAQQQ)




   



【毕侃】编料狗的品格

哈哈哈玩脱了哈哈哈,五万五

宗伝唐茶:

第一人称还是路人npc。
————
 


 


“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我好难过,可能要缓两天,缓不过来就退圈吧。”


发送微博,登录小号A评论“看开点宝宝”,小号B评论“???👂”,小号C评论“是不是八组那个贴的事?不要走啊姐姐”,小号DEF回复小号C或附和“唉我猜就是那个了,我看到的时候也很震惊”或斥责“别带节奏了行不行造谣司马”。十几个精品小号这样点赞评论左右互搏一番,很快出现了真正的活粉转评担忧:“连xx姐姐都这么说了该不会是真的吧”、“抱抱xx姐姐,他不值得你值得”、“怎么就盖章是因为谁了,你们xx姐姐同时在搞偶400创303棒505泰202和pd96,属性杂得不能看谁知道是因为哪个,抱走xxx不约”,不一会儿涌入一大波新粉搜索我主页鉴定属性猜测我到底在暗示谁出事,转评各家粉丝人人自危吃瓜群众嘻嘻哈哈,而我翻着评论里好几篇已经成型的阴谋论小作文笑得差点晕过去。


再看看快速增长的粉丝提醒和爆炸的未关注人私信提示,我决定跟昨天联系我的买号中介还价到五万。


 


没错,我准备卖号了。


这不是一时冲动,准确地说是早有预谋,我就靠这个生意吃饭罢了。


最早我是做职粉的,安利倒贴捆绑引战反黑一条龙无所不通,但后来发现职粉赚得没职黑多而职黑来钱又没卖号的快,最终我选择成为一个致力于卖号的戏精。感谢猕猴桃开启偶像元年,这两年国内掀起新一轮生存战热潮,每年五六个新生待爆的追星圈子,生意特别好做。不像追传统小生小花那样要拥有精准的眼力和无穷的耐心,秀粉粉圈想成为大粉只需节目开播前提前入股、赛期转发资源及时、会说两个段子放点有趣的彩虹屁、时不时编两个似是而非无伤大雅难以查证的料,然后在三月粉跑路之前趁着热度最高把号卖掉,完美。


说到编料,我还是胆子太小不够腥风血雨,不然还能赚更多。业内知名先贤杀头姐姐,在偶像元年依靠看图说话、指鹿为马、徒手画图等等绝技一疯成名,最终以十三万的高价将号卖出功成身退,却也堵死了我们后来者的商路,真的就很不地道。说来说去追星的来来回回还是那么些人,并不是年年都有新鲜的小学鸡入圈,杀头姐姐一波竭泽而渔的操作之后小学鸡也没那么好骗了,再也不是拿个手机涂鸦拉几条人物关系线就能当石锤的滋润年代。我呢,入行还是晚了,只能夹紧尾巴编料,编点会让一部分群体兴奋但也不会刺激到其它群体的小料。


 


就比如上个月芒果台做了一期偶像元年专题,邀请了偶100前二十的男孩子上节目。直播开始,赛期赛后撕得风生水起的土偶女孩们一听EiEi前奏纷纷挥泪变身百叶草,怀念廊坊怀念大厂怀念一百个好孩子,哪怕很多人五分钟前还在公开辱骂对家一会儿录节目不准倒贴我家蒸煮动手动脚。


在这种催人泪下的煽情气氛中我也不禁对偶像元年的各位有点旧情复燃,敲打起我擅长编料的神之键盘:“唉,其实跳舞很好的那位和唱歌很好的那位当年真的是真的,只可惜跨公司实在太难了。”


我都不用出动我的精品小号左右互搏,饭圈女孩自己就轮着我的编料炸了:


“你妈啊我看到了什么???”


“三年了我居然还在喊bkszd”


“明明说的是学院吧!”


“管它是哪一对反正我都磕,我吃着这迟来的糖流出猪泪”


“我不信全网只有我一个人认为这是钱坤糖”


“磕双vocal的溜了溜了,人间不值得反正我走了”


我看着转评数爆炸式增长笑出眼泪。


瞧瞧这个一语多关的编料,多么绝,多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我他妈是个天才罢了。


 


直播结束后疑似相关家的粉丝继续疯狂逐帧解读眼神和肢体动作——我在这里提醒一句,各位男孩子们,如果你们的女朋友追星磕cp,请绷紧你们的皮不要跟人搞暧昧出轨,要知道你们的对象比FBI还FBI。


而嗑药女孩们只要解读出一个糖,马上跑到我评论区来求证真假。我一个要卖号的戏精,艹的是平易近人有瓜有趣的大粉人设,当然不能太高冷不互动,就在评论区似是而非地发了一句:“跳舞的那位节目里几乎没看唱歌的那位,可在芒果后台工作的姐妹告诉我退场时跳舞的那位故意走在后面盯着唱歌那位离开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了都没移开眼睛。”


半个小时后毕侃超话和学院江山先后飙入cp榜一环,点进去一看什么古早精品虐文都被翻出来,cp粉们旧情复燃一边自己给自己捅刀一边哭着放截图说真的是真的,只是当时已惘然。


唉,何必呢。


 


这样的编料不会太频繁,少而精路线才能维护我的大粉形象。不过现在都敲定卖号了自然没那么多顾虑,我决定最后疯一把,故作矜持低调地在评论区说:“脑子很乱随便聊聊,有什么想问的悄悄在这里问吧能回答的我都会回答。”


然后开启了只限粉丝评论。


感谢新浪会把博主的评论动向推送提示给点赞转评的用户,将博主的故作低调昭告天下,当了什么也能立什么。很快马评论的吃瓜路转发又增长一波,粉丝数也增长一波,我一边想着我的号价格还能往上抬抬一边点开评论,打头一条是个白头像id有一长串i的小号。


我对这个小号有印象,因为上个月芒果台直播结束第三天,该信我的编料的人都已经信差不多了、没有更多人打扰我的时候,这个id突然回复我:“你怎么知道他们当年是真的”。


嘿,哪里来的杠精,每天喊xx是真的的人那么多,你还要一个一个问不成?


那我正好借机捞一捞那条博的热度,我就回复说“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们是真的”。


再次感谢新浪的推送功能,我一评论之前转评赞过的追星女孩马上赶来了解情况,了解之后纷纷排队附和我“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们是真的”,属性杂得很也不管谁是什么cp,反正大家都是真的。


 


我以为这个小号被那么日一次日懵了不会再出来杠精,没想到白头像现在又出来发问:“你当时说他盯着另一个人的背影是真的吗”


也太执着了吧!


我光速登了两个微信号左右互搏编一段聊天记录:


“唉,【马赛克】的眼神看得我好难过,但当着【马赛克】的面又总是要划清界限,何必呢两个人明明就还互相喜欢”


“你别说了我要哭了,我还以为【马赛克】和他队友【马赛克】现在挺好的啊”


“开什么玩笑,当年我在大厂帮工时亲眼目睹过【马赛克】和【马赛克】接吻,绝美,【马赛克】永远不可能对其他人露出一样的眼神,他只在看【马赛克】时眼睛里有特殊的光”


截屏,掐头去尾打马赛克,直接评论里一贴。这就行了,虽然并不是随便画两条线就能骗小学鸡们相信人物关系图的偶像元年,但微信截图爆料还是很吃得开,果然白头像不再抬杠,老老实实服软:“谢了”。


呵。


我不再理会,继续编料回复其他粉丝的问题。


 


第二天我跟中介敲定了五万五的打包价,连大号带几个互动的精品小号一起转让出手。三个月五万五,我妈问起我就说是稿费——可不是稿费吗,编料编彩虹屁编段子都很辛苦的好吧——以至于我妈以为我是什么大作家,惭愧惭愧。


接着我买了几个0.4元的新号,准备向下一个秀粉粉圈进攻。


新买的小号什么都没关注,登陆只能看到首页热门。刚瞟到第一条我就情不自禁骂出一句操你妈啊,声音太大被厨房的亲妈听到了隔着门斥责我不准骂脏话,可我含着泪什么都说不出来。


 


真的操你妈啊,卖号卖亏了。


悔恨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毕雯珺李希侃公开恋情#这个热门话题还是清晰地刺伤了我的心。


 


操你妈。


老子编到真的了。


 


 


FIN

摘纪录:

童年,成长经历,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创伤……我们不断追溯与求索犯罪者的动机,探寻其中最幽微的喜怒哀乐,不是为了设身处地地同情、乃至于原谅他们,不是为了给罪行以开脱的理由,不是为了跪服于所谓人性的复杂,不是为了反思社会矛盾,更不是为了把自己也异化成怪物——我们只是在给自己、给仍然对这个世界抱有期望的人——寻找一个公正的交待而已。
——《默读》文案


感谢推荐

【八日环游】三月九日

很日常,很舒服 ,文笔太好了˃̣̣̥᷄⌓˂̣̣̥᷅

春日限定:

关于推荐《厨房》的理由:


看《厨房》时是一个冬天的假期,我靠在卧室床头,读到结尾,我爸爸刚好走进来,告诉我下雪了,那是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比起推荐这本书本身,我更像是在推荐这个时刻。我害怕的事情,有具体如蟑螂、巨大的烟囱以及脱发,除此之外,我也害怕自己会慢慢变得坚硬、冷漠、不会体谅、乐于怀疑人心,害怕自己变成一个糟糕的人。因此我时常会把这个时刻翻出来,卧室粉色的墙壁,黄色的灯光,耳机里的日语歌,小说里的猪排饭,我爸的棉质睡衣,还有一场恰到好处的雪。想起这些和那一刻的自己,我就像被注入了某种能量,它们告诉我我并没有那么糟,一切都没有那么糟。




所以今天把这本书和这个时刻分享给读不到这段话的小林哥和所有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希望你们都会有这样的书,这样的歌,这样的时刻,或者更幸运的有一个这样的人,让你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让你知道自己是个多棒的人。




生日快乐,一往无前。




1.1w字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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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从古城的南面驶出,经过一段石子路后,钻进了树丛。刚刚走出冬天的山林还没恢复精神,不积极不蓬勃,和此时此刻头抵着车窗坐着的人差不多,死气沉沉。进山后路况倒好了起来,都是平坦的水泥路面,林彦俊的额头不再因为汽车行过坑坑洼洼的路面而不断撞击窗子,他还是眼神不聚焦地望着窗外,路过“XX古城欢迎您”的大牌子,只看见了后两个字。司机的导航软件兴许是窥探出了乘客的心理,应景地播报到:前方100米到达目的地。




林彦俊下车到后备箱拎了行李,表情缓和一点对司机师傅说了声“谢谢”。




他的目的地是古城后山的一间民宿,这一片近几年旅游产业搞得风风火火有声有色,山里大大小小的民宿旅馆数不清。林彦俊即使状态不佳,对散心的住处依然高标准严要求,认真筛选后选了这一家,开业一年多,顾客返图的质量竟然比店家在网站上挂的实景图要高,不止零差评,还在短时间内有了几位回头客。




现在是这里的淡季,路上空荡荡的,林彦俊叫的那辆车直接原地调头开了回去,车牌渐渐模糊到看不清,林彦俊转过头打量着自己精挑细选出的这家店,木头门被漆成了明黄色,左边那扇上画着一道彩虹和几朵小花,右边那扇画着大太阳,也有可能是个正在发光的高乐高卷卷心。他穿过摆着石桌和双人秋千的院子,轻轻推开了门。




“还吃,你还吃!”,蹲在地上的人听见了开门声,赶紧抬起头,“你好你好欢迎光临——你给我吐出来!先生有预订么?”




尤长靖单手抱着狗站了起来,顺便一脚踢走了狗粮盆。








——呜呜呜小尤特别可爱,做饭也好吃,希望王中王快点长大,下次再来看你们。




林彦俊想起了之前看到过的评论,估计这位就是老板小尤和他养的那条叫“王中王”的柯基了。他举起手机摇了摇,“我有在网站预订。”




“好的,马上哦,稍等。”尤长靖小跑两步把怀里的柯基从门口扔到院子里,转身到前台查订单,“是林先生么?您订了………一个月?”




“对,是我。”




“一个月很久欸。”




林彦俊把身份证和信用卡递过去,“要续订的话我会提前告诉你。”




尤长靖听了这话瞬间瞪大了眼睛,大客户,得供着!




“因为现在是淡季,除了二层锁门的那两间有人住,其余房间都空着,林先生随便挑,想住哪里住哪里。”尤长靖端着钥匙盒绕出前台,过去帮林彦俊提起一只箱子领他上楼。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楼梯侧的墙上挂着一个个相框,全部是同客人的合影。








网站评论里写这家店的房间号都是花的名字,林彦俊看着正对着楼梯口的房门上挂着的“椰浆饭”,想投诉个欺诈。尤长靖把箱子放到地上,有些心虚地解释道,因为是淡季父母和妹妹都出去玩儿了不在这里,他才为满足私欲挂上这一套房牌。




三层的房间林彦俊没上去看,他直接选了二层阳面倒数第二间,卤肉房。尤长靖把钥匙翻出来放到床角,敬业地嘱咐:“WiFi密码和前台电话都在床头,我就在楼下院子里,或者直接喊我也可以。”




等尤长靖离开,林彦俊把房间门反锁,直接将自己抛到了床上。这是他只字未写的第三个月,天赋和灵感之神不再眷顾他,曾经奔腾的河水般的创作欲和倾诉欲一夜之间干涸,只剩龟裂的河床。




阳台的落地拉门没有锁紧,屋外的风溜进来绕过林彦俊的脚踝,他还以为是小虫爬到了身上,伸出手拽了拽裤腿,这才发现迷迷糊糊的,也一觉睡到了傍晚。来时安静的院子现下闹哄哄的,听不清有几个人在说话,林彦俊走到阳台上扒着栏杆向下望,除了尤长靖还有四个陌生人,看上去是一大家子。年轻的那一对正弯着腰逗王中王,年纪稍长一点的站在一旁和尤长靖闲聊。








“林先生!要不要下来吃晚餐!”尤长靖说话时余光看到楼上的人影,随即对林彦俊挥着手喊话。




楼下的四人是女儿女婿带着父母出来玩儿,在古城呆了一天,吃了晚饭才回来。尤长靖简单做了三菜一汤,林彦俊走下楼,他刚好端着小砂锅从厨房出来,冬瓜排骨汤的香气精准地钻进林彦俊鼻子里。




“小伙子长得真帅。”




尤长靖把砂锅放好,隔热手套摘掉放在一旁,一脸不满意地开玩笑道:“阿姨你前天还说我长得俊呢!”




“小尤也好看,都好看。”




四口人一起到院子里看尤长靖折腾出去的花花草草,林彦俊在餐桌前坐下接过尤长靖递过的汤碗讲了句谢谢,想了想还是问了句,一日三餐也会负责么。




“现在人少嘛,多一副碗筷而已,等到旺季就管不过来了。”




林彦俊点点头,小口喝汤。




尤长靖的性格并不是生来开朗,从前要他独自面对陌生人,百分百会紧张得话都不敢说,后来一家子一起开了民宿,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和人闲聊。看林彦俊安静吃饭没有开口的意思,尤长靖又犯起了“职业病”。




“林先生你从哪里来啊?”




“嗯?最近几年一直住A市。”




“张惠妹前一段时间在那开了演唱会欸!”




“好像是吧,朋友圈里有人发了视频。”




“好棒哦,之前她也来了我们这边,可是暑假期间,我根本走不开。”




“你很喜欢她?”




尤长靖骄傲地挺起腰板,“人称男版小阿妹。”




林彦俊终于笑了出来,把汤勺放到一边后用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我来之前有在网站看过你们家的评论,每一条都在说你做饭好吃。”




“吃过之后咧?”




“抱歉忘记拍照了,不然现在可以给你带图好评。”




王中王颠儿颠儿地从院子里跑进来,绕着尤长靖的脚转圈,林彦俊一手扶着餐桌弯下腰,“它就是王中王?”




“小名叫火腿。”




尤长靖夹着块骨头走到院子里,王中王也捣腾着小短腿跟了出去。








因为一顿意料之外的晚餐,林彦俊觉得直接回到房间放空还是不太好,在尤长靖洗碗的空暇,他走了出去,权当饭后消食。一家四口还呆在院子里,年轻些的夫妻抱着王中王坐在秋千上,像是角色互换了,女儿一直对不远处的父母絮絮叨叨。




“你看你刚才吃得多好,早就让你治治你的牙,你偏不听。”




“治完的事儿了你还说什么!”




“我不是说这件事儿,以后有不舒服你就讲,不然我们赚钱干嘛的。”




“哦你赚钱就是为了给我看病啊,我健健康康的不生病不可以?”




“妈你看我爸啊!”




王中王挣脱了抱着它的手,跳下秋千跑到了林彦俊脚边,一家四口这才注意不远处还站着个人。




“小伙子今天才到的吧?这个时间来,是学校放假?”




“诶?”,林彦俊赶紧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是前几天刚刚辞职,刚好有空出来散散心。”




林彦俊在楼下和大家聊了会儿天才上楼,入夜后站在二层的阳台,可以看见往古城的方向缓缓汇聚的灯火,他坐到藤椅上,把电脑放到膝盖上打开,过一会儿又没什么表情地关上了空白文档。








第二天一早林彦俊竟然是被鸡鸣声叫醒的。




他顶着一头杂草扶着阳台的栏杆眺望,带着一脸“别惹我”的表情,想要看看到底是哪家养了鸡。




“林先生起这么早啊——”




尤长靖已经精神满满地站在院子里,大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尤长靖正招呼着来送菜的人往屋里搬东西。




林彦俊的心情现在只能给负分,但很给面子地动动嘴,说了声:“早。”




拨开黑雾才能见光明,尤长靖迎难而上,接着问:“林先生你早上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呀?”




从尤长靖的视角,只能看到林彦俊从上方瞪着自己,接着他伸手顺了顺头发,撇下一句“我现在下去”就转身离开了小阳台。




厨房料理台已经摆了很多东西,林彦俊以为早上有什么大事,问了尤长靖得知今天是一家四口退房的日子,他们一家人都喜欢吃面,所以尤长靖起得早了点儿想给他们做手擀面。




“吃面可以么?现在什么都有,可以点菜哦。”




“我都可以。”林彦俊靠着门框站了会儿,“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尤长靖没客气,很快指着外面置物架上的盒子说,那里有狗链,麻烦林彦俊带着王中王出去溜溜弯。盒子里装着狗链、黄色蜜蜂图案的狗狗雨衣、汽车图案的小衣服和鞋子还有小香肠。林彦俊刚把链子拿出来,王中王就扭着身子跑了过来,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像是知道马上就能出去玩了。




“等我一下,马上。”林彦俊把王中王抱起来放到旁边的沙发上,迈着大步跑上了台阶,没几分钟又跑了下来,没有洗头只是箍了条发带,黑色外套的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出发!”




尤长靖望着一人一狗远去的背影,嘟囔着合理么,对人有起床气对狗就没有。








一家四口离开时已经接近中午。老两口站在出租车的后门等着女儿女婿放行李,笑盈盈地拍拍尤长靖的肩膀,约定最近的一个小长假还要来这,要尤长靖给他们留房间。林彦俊用一个清晨与王中王培养出了革命情感,送别的时候王中王圆鼓鼓一团趴在林彦俊怀里,任由林彦俊握着它的小爪子左右挥舞。




“拜拜,王中王,说拜拜!”车即将开走的时候林彦俊用卡通人物的嗓音小声说道。王中王极其配合地“嗷呜”了一嗓子。




尤长靖一直等到出租车开过拐弯处,这才回头看向“相见恨晚”的林彦俊和王中王。相依为、没有;一家三、不是。








林彦俊真不像是来旅行的,没几天尤长靖就发现了这一点。来这儿的人,不是为了感受一下古色古香的小城走走石板路,就是为了在山林里净化一下身心。而林彦俊呢,到这之后除了每天早晨带着王中王出去散步,其余时间就是宅在房间、窝在客厅沙发或者废人似的荡秋千。




林彦俊本人当然不知道尤长靖在心里把他归类为“废人”,他隔了很久终于又放松下来,一日三餐不用管,有尤长靖亲自掌勺的健康饮食,平时随便往哪儿一呆,不出几分钟王中王就会扭过来,什么都不用想,每天最要他费心的事情就是怎么瞒着尤长靖给王中王加餐。连带着王中王也跟着变成一条“废狗”,看着它以前最喜欢的球被尤长靖丢出去,它竟然不去追了,懒洋洋趴在林彦俊脚边看着球滚远,然后甩甩头,换个方向趴着。




林彦俊感觉到脚边的毛球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走王中王,下午茶。”




尤长靖看着王中王一扭一扭的屁股吼道:“王中王,认清自己的身份,谁是你老板!”




“诶?今天有快递来么,我给它”,林彦俊伸手指向王中王,“买了肉松,应该快到了。”




看书,喝茶,遛狗,林彦俊与大部分步入退休生活的老头子相比,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可以熟练使用各种电子产品。








入夜后林彦俊和往常一样,一条腿勾起来压在另一条下面,这面撸狗,那边拿着书,几分钟不翻一页。尤长靖抱着肩膀在沙发前面踱步,时不时递过去一个意义复杂的眼神。




“你头不会晕么?”




过了这些天废人和伺候废人的日子,两个人之间也不再互相尊敬,尤长靖一听这话,叉着腰站好,“我不能让你这样下去了。”




“怎样啊?”




“明早要不要一起去菜市场?”




“去那干嘛?”




尤长靖翻了个白眼,“还能干嘛啊,去给你买紧邻地铁站的学区房。”








民宿的后院和前院相比,实在有些破败。尤长靖起了个大早,走进自己都鲜少过来打理的地方取装备——一台被防水布盖着的电动三轮车。等林彦俊半眯着眼睛牵着王中王走出来,他坐在车座上大手一挥,潇洒程度好像自己不是骑着电动车,而是开着超跑,“上车!”




货槽的角落铺着个碎花的小坐垫,林彦俊精神了不少,盯着端端正正坐好随时准备出发的尤长靖问自己是不是要跟着车跑。




“这、”尤长靖回过身,“垫子都给你铺好了。”




“反向坐车很容易晕车的,但咱们现在是敞篷车,空气流通好,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




电动三轮突突突地前进,尤长靖在前面说话,每句话都像被电钻敲碎了洒进林彦俊耳朵里,在颠簸中霹雳吧啦掉下来。林彦俊抱着膝盖坐在货槽里,身边蹲着王中王,他透过被车轮卷起的灰尘看向渐渐远去的民宿,心情犹如要被拐卖去市场靠卖菜所得赎身。








“空心菜?”


“不吃。”


“油麦菜?”


“太脆。”


“娃娃菜?”


“不喜欢。”


“西葫芦?”


“口感不好。”




尤长靖抿着嘴往旁边一站,“那你来,你买,你做饭。”




我在这里受到了压迫——林彦俊牵着王中王跟在尤长靖身后,想着自己如果要为这段日子写一篇回忆录,一定要用这句话开头。




他要在尤长靖举着一样菜用眼神咨询他时,点头表示可以,还要看时机,把个头大的袋子接过来自己手里,最后,还得盯着王中王,让它别四处勾搭小狗企图早恋。




“尤长靖我要吃莴笋!”


“那你买啊。”


“…………我没带钱。”




甚至在以顾客身份提出要求时,也不太顺利。








如果能重来,尤长靖必不会在几天前看向林彦俊和王中王时,脑子里冒出相依为命甚至是一家三口。他把拌好的莴笋丝装盘,洒了把芝麻和辣椒圈,探头向外看了一眼,林彦俊正和王中王蹲在门口,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这人挺怪的,尤长靖这么想,倒是没什么别的意思,和其他游客相比他就是挺怪的。一根笋丝被尤长靖夹着,迟迟没放进嘴里,林彦俊感觉到对面的视线抬起头,“我头发乱了?”




尤长靖干脆把筷子放下,身子前倾,像是准备说什么悄悄话。




“哎,你不会是哪个大酒店要收购我们家,来考察的吧?”




“你想太多。”




“切。”尤长靖重新拿起筷子,“那你今天什么计划?”




“你有什么计划?”




伺候你,尤长靖心里想,然后回答说今天要弄院子。




“嗯,我今天的计划是帮你弄院子。”








秋千的旁边是被尤长靖开垦出的空地,对面的那片区域除了两棵林彦俊不认得的树之外,就是尤长靖每天捣腾的花盆。林彦俊对花草不在行,之前几天都是在撸狗看书时,偶尔走神,看尤长靖把花盆从屋子里挪到院子里,太阳落山后不久,再抱回来。




他们刚搬出去几盆,尤长靖带着手套蹲在花盆边,用小铲子松土,顺便观察土里有没有生令人和花都不快的小虫。




“每天都要这样搬来搬去?”




尤长靖忙着松土没抬头,“这时候温度正好,需要搬出来晒太阳通风,和人一样,总在屋里闷着当然不好———比如你!”




林彦俊一副好人没好报的模样,“我现在可是在帮忙诶。”




对话没能持续下去,一直被林彦俊“包场”的民宿终于迎来了新客人。尤长靖招呼着欢迎光临把手套摘下来扔到地上,立刻小跑进了屋,踏进门前不忘回头使唤林彦俊,让他把剩下一盆瓜叶菊搬出去。




“我靠?”




等小心翼翼弯腰把花盆放到院子里,林彦俊才反应过来什么,大爷似的走回屋子里,把手套往茶几上一扔:“凭什么我——”




“嘘!忙着呢!”




我靠!林彦俊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新来的住客是一对小情侣,两个人本来在同一间公司,最近一起辞了职想要开火锅店,在忙起来之前给自己放个假,这是最后一站,下楼的时候还互相激励说,明天回去就动起来。尤长靖给他们指了方向,顺便热心地介绍了几个适合拍照的地方。




太阳落到半山腰,两个人牵着手走了回来,林彦俊又在享受欢乐一刻,拿着块肉干逗的王中王跟在他屁股后满屋子跑,在客厅里就能听见尤长靖干脆利落的切菜声,和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来尝下汤!”




林彦俊手里的肉干还没喂出去,只好停在厨房门口,“我还没洗手。”




尤长靖再次贡献一个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最后得分10分的白眼,用勺子舀了一点放到嘴边敷衍地吹了两口,送到林彦俊嘴边。




“赞!美味!不得了!”




尤长靖一脸狐疑,“你是不是想给王中王加餐?不行不可以。”




林彦俊收起能被印到服务指南上的标准笑容,低下头对蹲在脚边的王中王摇动食指,“你老板说no。”




“你们回来啦”,尤长靖视线越过林彦俊的肩膀,刚好看到走进来的两个人,“吃饭了没?”




其实两个人是吃了饭回来的,看着尤长靖把小白菜丸子汤端上来后咽了咽口水,看着林彦俊把清炒菜心和家常豆腐端上来后又咽了一次,最后尤长靖拿了盘火红的小炒牛肉从厨房走出来。




“那个,我们俩还能吃点儿。”








一起享用美食总是可以迅速拉近人的距离,话匣子的敞开程度与胃口如何有直接关系。两个人本来只是客气地要了两个小碗盛汤,好在尤长靖有眼力,顺手端了两碗饭进来。菜还剩一半,尤长靖和林彦俊就知道了这两个人的定情地点是公司打印室。




“那你们俩怎么认识的呀?”




“我们俩?”,尤长靖抬手指着自己和身边的林彦俊,“我们俩就,就在这认识的啊。”




姑娘抬起头一脸羡慕,“好浪漫哦。”




林彦俊一头省略号,尤长靖还没搞清楚状况,挠着头问是么,哪里浪漫啊。林彦俊叹着气,少见的主动开口解释,自己其实也是这里的客人,只是住的时间长了些和尤长靖混熟了。这回轮到了对面的情侣一头省略号。




“抱歉抱歉我看你们关系挺好的,还以为你们——”




对面的男生及时用腿撞了一下身边的人。




“以为我们什——你踩我干嘛!”尤长靖话没说完,脚背突然被林彦俊的脚压死死。




林彦俊神色坦然:“不好意思,脚滑了。”








“欸,打印室,好浪漫喔。”




尤长靖抱着拖布杆站在地中央,还在回味刚才听到的爱情故事,忍不住也想要分享一下自己心中浪漫排行榜top1。他带着少女心爆棚的表情,亲昵地搂着拖布,开始给林彦俊讲自己爸爸妈妈的故事。尤长靖的父母是大学同学,虽然在不同学院,但那时候食堂不像现在种类齐全,每个窗口都是同样的主食与菜色,哪个学院去哪个窗口排队打饭都是固定的,他父母所在的两个学院被安排在相邻窗口,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我爸有一天打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到旁边那队,站到我妈面前,直接问她,你觉得我怎么样。”尤长靖扔了拖布杆,两只手握拳在胸前摆动,“然后就有了我和我妹妹。”




林彦俊本来很认真地在听,只是这个故事结尾实在是,“这就是你现在这么能吃的原因?”




“走开!”




尤长靖不断朝林彦俊的方向发射眼刀,按着拖布上的喷水按钮,擦到房间另一边后就扭头换个方向继续瞪他。林彦俊低着头,余光一直瞄着尤长靖的动态,只觉得好笑,“人家都上楼睡觉了,你这拖把的噪音比鸡叫还厉害。”




“那你去拿抹布趴在地上擦。”




林彦俊把手里的书一合,从沙发上蹦起来几步蹿上了楼梯,留下个模糊的背影和一句“睡了哦晚安”。








这天晚上尤长靖知道了林彦俊的一个秘密。




在林彦俊上楼后他是准备收工休息的,王中王已经趴在软垫上眼皮打架了,尤长靖想了想收起拖布,明天再打扫也不晚。去关前台灯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林彦俊好像也有提到过自己是辞了职出来散心的,尤长靖看着电脑屏幕,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搜索网页,输入了林彦俊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尤长靖打从心底认定林彦俊不是一般人,在搜索结果跳出前的0.0001秒里,尤长靖做好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心理建设,比如林彦俊可能是个38线演员,得罪了大佬被人打压不得不退出圈子之类的,又比如他是个曾叱咤商场后急流勇退的青年才俊。然而生活永远更戏剧化,尤长靖看着林彦俊名字下面“畅销书作家”几个字,眼睛睁得比灯泡还要大。




第二天一早林彦俊第一次见到了毫无精气神的尤长靖,不止整个人蔫巴巴,双眼也通红的。




“你眼睛怎么了?”




尤长靖抬头看着林彦俊,心情复杂,他昨晚买了林彦俊作品全集,熬夜看了一晚电子书,被短篇集里的一个故事虐到五脏串位。




“哦,没事,熬夜看电视剧了。”




林彦俊疑惑地皱眉,“你不是不爱看电视剧么?”




尤长靖噌一下抬起头,“我气死了!我要去微博骂编剧!”








林彦俊的微博自从去年冬天后就没更新过,最后一条还是为自己好友的新书做宣传,尤长靖翻着林彦俊的微博评论,什么“干嘛去了”、“在闭关么”之类的,瞟了一眼当事人。




呵,他遛狗呢。




小情侣吃过早饭后就退了房,走之前说了一个地址,店面已经选好了,只是火锅店的名字还在犹豫,虽然一切都尚未走上正轨,依旧盛情邀请了林彦俊和尤长靖,要他们以后一定要去吃。




尤长靖坐在秋千上捧着花种,视线却一直落在林彦俊的背上,送走客人后,他们俩又开始了山野种田的生活。




“欸尤长靖,这些草都要拔掉?”




林彦俊蹲在花盆前有模有样的,带着手套拿着小铲子挖杂草,尤长靖又憋了三秒,实在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之前说,你也是辞了职出来散心的啊?”




“嗯?嗯。”




“其实”,尤长靖起身小碎步跑了过去,“我昨晚,是看你的书了。”




林彦俊的动作瞬间被按了暂停键,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尤长靖继续问道:“那为什么说自己是辞职来的呢?”




几根杂草被林彦俊炒菜似的在土里翻了几个来回,“不想干了,想换个工作,不叫辞职叫什么?”








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即便是林彦俊刚刚住进来,两个人还完全不熟悉的时候,吃饭这件事也没让尤长靖觉得如此煎熬。林彦俊一直埋着头,明显的兴致不高,而尤长靖因为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面的人。




“对不起喔,我不应该随便问人家的隐私。”




尤长靖把碗筷规规矩矩摆好,双手放到膝盖上,道歉的态度诚恳。




“我没有生气。”林彦俊顿了顿,补充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那你、”




“生自己的气吧,也算不上。”林彦俊耸耸肩,表示他自己也说不清。








林彦俊的第一篇作品,是他的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外婆》,那篇作文被当作范文在全班面前朗诵,不少同学都听哭了。他的后桌是一个大眼睛的女生,听完后踹他的椅子给了他一根棒棒糖,对他讲你写得真好我都哭了,林彦俊看着她兔子似的眼睛,说谢谢,然后给了她一张面巾纸。下课之后语文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对他讲他很会讲故事,要不要报名参加作文比赛。




“很会讲故事”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听到最多的评价,他珍惜这种天赋。写故事,签约,出书,签售,第一本小说集出版前他顺风顺水,做自己喜欢也擅长的事情,耳边大都是夸奖与赞美。




后来有了些不同的声音,说他故事类型相似,或者是搬出“意义”这个词,贬他的文字浅显,经不起时间的沉淀。但也不局限于此,有关系不错的人“好心”劝他,眼光要放长远,不如试试写一些热门题材,卖个影视版权赚的可比闷头写字多得多。




“我只是喜欢写字。”林彦俊手指按着桌沿轻轻笑了一下,“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写,也写不出来了。”








尤长靖连着好几天都鬼鬼祟祟的,好像一直在瞒着自己搞什么事情,林彦俊的目光越过手里拿反了的书本,看尤长靖盯着手机屏幕目不转睛,悄悄蹿下了沙发,企图蹭到尤长靖身后。




“你干嘛是不是想偷看我手机啊!”




尤长靖反应倒是很快,察觉到后转眼间就把手机按到了胸口。




“你瞒着我搞什么?”




“搞、搞什么啊,我看………我看柯基配种呢!”




王中王乖巧地趴在旁边,眼睛眨巴眨巴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就要喜当爹了。林彦俊显然不太相信,脸上写着你是不是当我傻,“看这个需要鬼鬼祟祟的?”




“好吧我在看你写的书。”




被尤长靖知道自己真实身份后,林彦俊倒没觉得隐私被刺破,相反,甚至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有多次签售经验的林彦俊,最高纪录一天被上千名陌生读者当面夸奖,这时突然像新手第一次把作品拿给别人看,表面装作不太在意问道:“哦,你看哪篇呢?”




“那个小男孩儿最后找到家人了么?”




“没。”




“那他的宝石呢,夺回来了么?”




“没。”




“一直跟着他的小鸟呢?”




“飞走了。”




“林彦俊你不是人。”








天气一天天回暖,王中王更愿意往外跑了,尤长靖干脆把它院子里的小窝也收拾了出来。原来院子里的树是杏树,现在时节到了,已经结了花骨朵。林彦俊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看尤长靖蹲在院子里给王中王梳毛。




“哎对了,这个给你。”尤长靖起身走过来,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林彦俊。




“这什么?”




林彦俊随口问了一句把册子翻开,很快就什么都说不出来,默默翻着页。这些天尤长靖鬼鬼祟祟,其实就是在弄这个,他收集了社交软件和购书网站上写给林彦俊的留言和书评,装订起来,送给了他。




尤长靖又回到了王中王身侧蹲下来,“其实我也不太知道你们干这行,都是把什么当作动力,但我平时只要看到客人的笑脸就会开心,这个送你,我想这个应该至少是你可以写下去的原因之一。”




林彦俊没说话,低着头看得入神。




“谢谢你。”




“没什么啦。”尤长靖把王中王抱起来,“其实人就像花啊,总会有冬天的嘛,可是等冬天过去之后,哝,这不是都开花了么。”




含苞的杏花一朵朵挂在枝头,林彦俊看着树下的人,也许冬天真的过去了。








林彦俊的微博隔了很久又有了动静,他再次上线发布了一张夜空的照片,配字写着:请不要射击星星。后来他在书里写,这段时间他在读寺山修司,没写在书里的是,他身边虽没有喜欢天文学的少女,却有钻研花草养殖柯基饲养与家常菜1000道的尤长靖。




林彦俊发完后就关掉了手机,只开着床头灯,整个人缩进了松软的被子里。




十秒钟后林彦俊被电话铃吓的从床上弹起来,脑袋撞向床头,他一手扶着后脑勺一手撑着身子,床头的电话还在响,林彦俊脑子里一下子闪现出三十余部恐怖电影。




“…………喂?”




“你怎么还没睡!”




林彦俊听着那头尤长靖的声音,真的想骂脏话了。此刻尤长靖正坐在前台刷微博,刚好看到了他的新晋特关林彦俊久违的更新,直接拿起电话拨给了他房间。




“我凭什么没睡啊!被你吵醒的好不好?”




“欸你刚发了微博啊,我给你点赞了喔!”




林彦俊靠在了床头,“你就是要告诉我你给我点赞了?信不信我现在下去揍你。”




尤长靖空闲的那只手啪啪啪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林彦俊最新微博下面出现了一条和博文不太相关的评论:凶死了!




“这么晚发微博,我怕你失眠啊,要不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小猪小猪——”




林彦俊那头没有动静,尤长靖对着电话叫了两声,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楼梯的嘎吱声,林彦俊踩在楼梯最后一阶,脑袋伸出来瞪向尤长靖:“我睡了电话挂了晚安。”








隔壁那只鸡还是坚持早起,不过林彦俊已经适应了王中王的生物钟,每天跟着它起得比鸡还早,下楼后先和它击个掌,然后一起出去晨练。今天下起了小雨,林彦俊看着窗户上挂着的雨滴,暗自握拳说了声“Yes!”,终于能给王中王穿小雨衣了。




尤长靖这两天也加入了清晨遛弯的行列,嘴上说着想要加强锻炼,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要监视林彦俊,王中王最近体重直线上升,如果不是因为它是公的,尤长靖都要怀疑它肚子里还揣着个崽了。罪魁祸首不必多说,尤长靖看看前面穿着雨衣一拧一拧的王中王,又转头望向和自己同撑一把伞的林彦俊,控诉道:“它肚子都要贴地上了!”




说完带着一肚子气一直伸脚去绊王中王的后腿,前方肉球被尤长靖搞的一步一跌。




雨滴顺着伞面流下来坠在边缘,林彦俊听着王中王的小雨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啪嗒声,他以前也写过这样一场雨。




“我高中的时候,有篇作文获了奖,叫《春雨》。”




尤长靖的注意力从王中王身上收回,点着头表示自己在听。




“现在才发现,之前写的时候,我好像什么都没想。”




尤长靖继续点头,没想到林彦俊话就说到这,听得他云里雾里悟不出主旨。








林彦俊的退房日期就是明天。出于一些可说与不可说的心思,尤长靖的确有点希望林彦俊可以续住几日,另一方面了解了林彦俊会出来散心的原因后,又想他明天就精神满满地退房,回去重新开始。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对尤长靖来说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压榨劳动力。




尤长靖站在秋千边,系着小围裙,指挥身穿白色卫衣白色鞋子的林彦俊撒花种。




“这边一点,不要太密,”




“欸我鞋子脏了!”




“脏了就擦啊别洒偏了!”




“我帮你洒花种,那你给我擦鞋。”




“凭什么?”




林彦俊一听,作势要把手里的种子抛向屋顶,尤长靖赶紧过去两只手握住了他的小臂,“我我我我帮你擦我帮你擦,鞋底都给你擦干净。”




“这还差不多。”林彦俊点点头,“这是什么花?”




“这个啊?是波斯菊,现在种下去的话,如果你夏天再………我意思它夏天就能长这么高了。”尤长靖说完伸出手比了个大致的高度。








林彦俊想起了自己刚来这里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的尤长靖和那一家四口,只不过当时的他颓丧消沉,错过了景色和人。




尤长靖此刻正在楼下院子里和家里人视频,语气语调都开启了家庭模式,最后举着手机给屏幕那端的人展示播好种的地面。




风里夹带着雨水过后的潮湿和稀疏晚归游客路过留下的谈笑声,林彦俊深吸了一口气,喊道:“尤长靖———”




太阳已快落到山下,尤长靖听到后抬起头,墨蓝色的天空上只还氲着一层橙色的光,林彦俊的手臂交叠搭在栏杆上,酒窝里盛着夜晚的风和落日余晖。




对于林彦俊要离开了这件事,反应最大的是王中王,它使出一口咬断三根小香肠的力气,死死叼住了林彦俊的裤腿。林彦俊这种时候没了洁癖,蹲下来揉着王中王的头顶,“过段时间就回来看你们。”




日光给树叶镶上了金边,林彦俊乘坐的车碾过地面斑驳的树影在道路尽头拐了弯,他这才转过身,坐正后拿出了笔记本,敲下了几个字:




《等待整个冬天》。








之后的日子尤长靖和林彦俊主要通过快递联系。在一个月内第三次收到宠物服装后,尤长靖把王中王的衣服摆成一列拍了照给林彦俊发过去,并质问是不是以为这是巴黎时装狗。




林彦俊的新书踩着夏天的尾巴发行,尤长靖看到宣传微博后马上转发说要下单,没一会儿大作家给他发来私信,说不要下单,他给尤长靖留了特别版。




暑期一直是旅游旺季,尤长靖忙到深夜,等家里人也都睡了后才终于有时间来拆快递。林彦俊的新书封面是浅浅的蓝色,尤长靖捻着页角翻开,扉页上端正地印着:送给王中王和它的小老板。




尤长靖还没来得及翻到第二页,林彦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收到了么?”




“什么叫王中王和小老板啊我连名字都没有!”




睡在院子里的王中王突然叫了起来,尤长靖窝在沙发一角,扭过头去看院子里的动静,“啊!诶?你,你怎么?”




上一秒还同他讲电话的林彦俊竟然正举着手机站在大门口,明明是面对面,他还是没有放下电话,继续对着话筒说:“你看了么,觉得怎么样?”




尤长靖一瞬间大脑当机,也跟着林彦俊举着手机没有放下:“我还没、没开始读啊。”




王中王撒欢儿似的跑了进来,绕着林彦俊上蹿下跳要往他身上扑,林彦俊第一次冷漠对待王中王的投怀送抱,直视着尤长靖的双眼继续问: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End.




生日快乐啊,希望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努力去追。


追光打给下一棒 @来自星星的柚子 




史诗级别的夹带私货:小尤父母的相识经历完全照搬了我爸妈的爱情故事





【万物复苏与六月序曲】0609《北纬41°蔷薇漫游》

奶杀欧巴:

*背景宏大,架空科幻电影向


*一点点r18情节,慎戳




正文   防挂




同梗绝美图来自 @芝士cheese !




希望大家喜欢我和芝士的孩子呜呜呜!

摘纪录:

舆论对于一个人的意义取决于这个人自身的素质 。对于一个优秀者来说 ,舆论不过是他所蔑视的那些人的意见 ,他对这些意见也同样持蔑视的态度 。只要他站得足够高 ,舆论便只是脚下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轻微的噪音 ,决不会对他构成真正的困扰 。唯有与舆论同质的俗人才会被舆论所支配 ,因为作为俗人之见 ,舆论同时也是他们自己的意见 ,是他们不能不看重的 。
—— 周国平《爱与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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